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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 少女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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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天阴得很沉。
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门的公告栏上,A4纸,黑体字,密密匝匝的排名。课间的时候那里围满了人,有人挤进去看,有人看完挤出来,脸上有喜的有悲的,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见惯不怪的平静。
沈枝意没有去看。
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书。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成绩漠不关心,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关心了,关心到不敢去看。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英语阅读错了大半,理综的物理部分几乎全靠蒙。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次会很难看。
但她必须去看。因为成绩单会一直贴在那里,贴到下次月考为止。她总要从那张公告栏前面走过,总要面对那一串数字和一排排名。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公告栏前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第三排的座位是空的——顾予舟不在。她没有多想,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找。
第一名:顾予舟,总分687。
意料之中。他的名字印在纸张的最顶端,像一面旗帜。沈枝意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她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的时候念过——“顾予舟”,“到”。声音不大,稳,像他现在站在公告栏前被印成铅字的名字一样,端端正正的。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第二十九,第三十,第三十一……第三十六:沈枝意,总分489。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489。比年级平均分低了四十多分。在全班五十二个人里排第三十六,倒着数更靠前。
她把视线从纸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座位。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顾予舟的桌面——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拉链拉好,放在课本旁边,和尺子摆成一个直角。桌面上没有杂物,干干净净的,像他的成绩单一样整洁。
她的桌面不是这样的。课本东倒西歪,草稿纸揉成一团塞在抽屉里,笔帽经常找不到,红笔的笔芯用了一半就干掉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她和他的差距,写在成绩单上,也写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枝意做了一套英语阅读,对完答案,错了七个。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趴在桌子上。
窗外的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一块灰白色的棉絮,把整个天空塞得满满当当的。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混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灰蒙蒙的盒子里。海风比平时大,吹得操场边的树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地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沈枝意把脸枕在手臂上,透过窗户看着那片混沌的天。
她想起成绩出来之前,外婆还在的时候。每次考完试她都会给外婆打电话,外婆在电话那头问“考得咋样”,她报一个分数,外婆沉默一下,然后说“下次再努力”。那种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但就是那一两秒,她能听到外婆心里“又没考好”的那声叹息。
她以为外婆走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对她的成绩失望了。
但她错了。她自己会失望。而且自己的失望,比任何人的失望都更重,更沉,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枝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外面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南方秋天特有的、绵绵密密的细雨,像一张湿透了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里面。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不想走进雨里去。
她没有带伞。自从上次那把伞的事情之后,她再也没有带过伞。她宁可淋雨。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冲出去。
但她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从教学楼拐角走出来,没打伞,低着头,脚步很快,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
那个背影她认得。太熟了。瘦削的,笔挺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有一点不一样——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把他压矮了一截。
她认识的那个顾予舟,从来都是脊背挺得笔直的。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时候,坐在座位上做题的时候,甚至递伞给她的时候——永远挺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但今天,他的背塌了。
沈枝意的脚步转了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也许是因为那场雨,也许是因为那张成绩单,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那个废弃的天台上,她第一次看到他哭。
她跟着他穿过操场,走过那条连接新旧教学楼的长廊,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爬上那级昏暗的台阶。
台阶上的声控灯坏掉了,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扶着墙壁,墙上的涂料一层一层地剥落,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又不是没见过他在上面。
但今天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她的心脏出发,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一直往上,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旧教学楼的天台。
铁门是虚掩着的。她没有马上推门,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一滴,一滴,很有耐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她听到了。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但听得清楚。不是哭声——他已经不在哭了。是一种更压抑的、更让人难受的声音——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之后,喉咙里只剩下的一点残余的、破碎的喘息声。
她推开了门。
天台上的一切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水泥地面上裂缝纵横,缝里的几棵草比上次更黄了,像随时都会枯死。墙角那堆破桌椅还在原来的位置,蒙着灰,沉默着。空气里有铁锈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的,带着一点凉意。
顾予舟坐在那个台阶上。
和上次同一个位置。膝盖蜷起来,但这次他没有把脸埋进手臂里。他仰着头,看着天空,双手垂在身侧,手心向上,搭在台阶的边缘上,像一个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的人。
他的校服没有被淋湿。天台有一块突出的屋檐,刚好遮住这个角落。雨就在他面前落下来,像一道细细密密的帘子,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沈枝意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想转身走掉。她想这是他的私事,跟她没有关系,她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一个她不该进入的地方。她算什么?她跟他说话不超过十句,她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不,她连他的“同学”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口音奇怪的转学生,和他之间隔了三排课桌的距离。
三排课桌。两米。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她看清他的背影,也刚好够她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但她没有走。
她走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走过那堆破桌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张翻倒的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
顾予舟转过头。
他看到她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那种大哭过后的红肿,是一种更隐忍的、克制的红——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红色,像画上去的眼线。睫毛上有细小的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鼻尖也泛着红,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没有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沈枝意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紧挨着。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她坐在台阶的另一端,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牛奶糖。
又是牛奶糖。她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老是装着一颗糖,也许是因为上次给出去之后觉得口袋里空空的,于是又买了一袋,放了一颗在口袋里,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她不知道“不时之需”是什么时候,但每次放进去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她没有把糖拿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雨在面前落下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说着什么,但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雨丝会飘进屋檐下面,落在沈枝意的鞋尖上,一滴一滴,很快就把帆布鞋的面料洇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时间在这种地方变得很慢很黏,像被雨水泡涨了的纸页,每一秒都拖得很长,长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很多事情,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顾予舟开口了。
“我妈说,”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的辛苦就白费了。”
沈枝意没有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赌注。”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是不是太重了。但最后他没有换词,因为这个词可能就是他最真实的感觉。“赌注。”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那块料呢?如果我做不到呢?”
沈枝意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暮色镀了一层冷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很薄,抿成一条线的时候像一把合上的刀。他看着面前的雨幕,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放空,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很深的地方、表面上一片空旷的那种空。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那种“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在想什么”的刻意,那种“我要看起来很平静”的用力,都藏在那片空旷的平静底下。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已经很好了”。
想说“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想说“你妈说的不对,你的价值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能定义的”。
想说“你不是赌注,你是你自己”。
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很多很多话。有的她想了好久,在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有的她只是在这个瞬间忽然很想说,像泉眼里的水,压都压不住。
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又被掐住了。
那些话在她的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最不合适的、最伤人的、最让她自己事后想扇自己耳光的话——“你妈说的也没错。”
顾予舟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点——很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受伤。
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一种释然。像是他说了那么多担心的话,憋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人告诉他“你说得对,你担心的那些事确实值得担心”。不用安慰,不用开解,不用告诉他“你想太多了”。
只是告诉他:你想的这些,我都知道。
沈枝意被他看得不自在。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是想说你可能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想说很多很多话把她刚才那句该死的话圆回来。
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是啊,”顾予舟说话了,声音很轻,苦笑了一下,“她没错。”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雨幕。
沈枝意低下头。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很深,掌心留下了几个弯弯的月牙印,深到发白。
她在心里骂自己:沈枝意,你是来安慰他的,不是来补刀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有多混蛋?人家在说他妈给他的压力,你不说“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就已经是万幸了,你居然说“你妈说的也没错”?你是不是有病?
她不知道的是,顾予舟转回去之后,嘴角的苦笑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不需要沈枝意说“你已经很好了”。因为那些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从老师那里,从同学那里,从妈妈那里。每句话都像一颗糖,包着漂亮的包装纸,拆开一看,里面写的是“因为你考了第一,所以你很棒”。
但如果他没有考第一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过。除了沈枝意。
她说“你妈说的也没错”。听起来像是一句很冷漠的话,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没有那种“我随便说两句安慰你一下”的目的性。她只是在认真地想他所面临的事情,然后诚实地给出了一个他其实最想听到的答案——
是的,你妈给了你很大的压力,这件事确实很难。你不需要假装它不难。
顾予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牛奶糖。
那颗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糖纸已经有点皱了的、安安静静躺在他口袋最深处的大白兔奶糖。
他的手指摩挲着糖纸表面细密的纹理,那种微微发涩的触感。
他没有吃。
但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雨慢慢小了。
不是停,是那种从密到疏的变化,像乐队指挥把节拍从快板调成了慢板。雨丝从密密匝匝变成稀稀拉拉,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的腥甜和铁锈的锈味,闻起来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画,颜色还是湿的。
沈枝意坐在台阶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她已经不打算走了,反正晚自习也要迟到了,反正成绩单上的排名不会因为她在自习课上多做两道题就往前挪几位。反正她在哪里都一样——一个人。
“你月考怎么样?”旁边的人忽然问。
沈枝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他的名字印在公告栏的第一行,他的名字是整个年级的人都认识的名字。他问一个考了第三十六名的人“你月考怎么样”?就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问山脚下的人“你那边风景好不好”。
“……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不是嘲笑的那种笑,是一种“好吧,确实是这样”的那种笑。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你是不是只写了第一问?”他问。
“你怎么知道?”
“收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说,“你坐在最后一排,交卷的时候我经过你旁边,看到你第二问的答题区域是空白的。”
沈枝意低下头,下巴磕在膝盖上。
她能说什么呢?说“我确实不会”?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说“我知道你肯定两道题都做完了”?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那两道题考的是一个类型的变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给她讲一道普通的数学题,“你如果把练习册上第73页的那道题搞懂了,这类型的都能做。”
沈枝意没有说话。她在想:他怎么会知道她做没做第73页的题?
她想到了几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他在收语文作业的时候翻了她的数学练习册。上次他说过,“我上次收作业的时候看到你的物理练习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不觉得平常。谁会在收语文作业的时候翻别人别的科目的练习册?
谁?
沈枝意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旁边的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铃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穿过了整片操场,越过了那条长长的林荫道,翻过了旧教学楼那道生锈的铁门,传到天台上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像隔了好几层玻璃。
顾予舟站起来。
他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台阶是湿的但不是脏的,只是他习惯这样做,像一种仪式。他站在那里,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沈枝意。
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了一小片,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空,那蓝色很淡,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几乎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走吗?”他问。
沈枝意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后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瘦削的,干净的,像谁用铅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校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在黑暗中扶着墙走,听到他在前面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点都不着急。她踩着他的脚步声走,一步,一步,一步,觉得这样很安心。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枝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猛地收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低的,像梦话:“刚才在天台上我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多想。我只是……随便说说。”
沈枝意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会知道,她想了一路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个字,连他说话的停顿和呼吸的节奏,她都记得。
他说“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的辛苦就白费了”——她想,你妈不该这样跟你说,你本来应该被鼓励,而不是被当成赌注。
他说“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赌注”——她想,你不是赌注。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如果赌注长你这样,那全世界的赌场都要破产。
她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哦。”
她在黑暗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沉默。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像在做什么决定,又在最后一秒放弃了。
他继续往下走了。
沈枝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步声。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落在楼梯上,像碎掉的蛋黄。她的影子落在前面,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分不开的人。
她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闷闷的,胀胀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喝了一口很烫的水,含在嘴里,咽下去会烫伤,吐出来又不舍得。
她想:沈枝意,你完了。
她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只是今天才终于承认。像一个盖子被揭开,里面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看不见。
她喜欢他。
不是“觉得他很好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听他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在他难过的时候递一颗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的那种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站在讲台上发言的那天?从天台上他蜷缩着的背影?从他把糖塞进她书包里?从他说“你明明会”?
她不知道。
但此刻,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跟着他的脚步声往下走,她觉得这种喜欢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渍,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到处都是,怎么都踩不干净。
她加快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也慢了一拍。
两个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差半步的距离。
半步。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不是一种好闻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消毒水。但因为是他身上的,她记住了。
他们走出旧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上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潮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几个男生在操场边打篮球,球砸在湿地面上的声音发闷,不像晴天那么清脆。
顾予舟走在前面,沈枝意走在后面。走过了操场的一半,前面的人忽然放慢了脚步,和后面的人并肩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剩下的半圈操场。谁也没有说话。
操场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有时候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有时候分开一点,像两条平行的线。
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予舟停下了。
沈枝意也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是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沈枝意看着他,等着。
但他没有说出声音。
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推开门,走进了教学楼。
沈枝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旗杆,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海水的咸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小小的、短短的,像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动物。她又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她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样子。
那个样子很好看。
她在心里想:沈枝意,你以后不要再跟他说那些混蛋话了。不要再把“跟你有什么关系”挂在嘴边,不要再在他递伞的时候说“不用了”,不要再在他走近的时候往后退。
至少,试着不要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教学楼。
晚自习的灯很亮,照得整个教室白晃晃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座位上了,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她迟到。她低着头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
翻开数学练习册,翻到第73页。
那道题。
她看了三分钟,没有看懂。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视线越过三排课桌,落在第三排的他的背影上。
他正在做题。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笔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道题。
她在那道题的旁边打了个星号。
明天。她明天问他。
她这样想着,心跳快了几拍。
但她在心里知道,明天到了的时候,她大概又会变成那个嘴巴被缝住的人,所有的“你好”“请问”“能不能”全部卡在喉咙里,出来的只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句冷冰冰的“没什么”。
她不怕吗?她怕。怕自己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怕他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冷漠和拒绝中转身走掉,怕她这辈子都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而无法走到他面前说一句——
“顾予舟,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六个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小声。
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她低下头,咬着笔帽,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
窗外,海风又吹起来了。
它吹过沈枝意的发梢,吹过顾予舟的课本,吹过操场边那排老榕树的叶子,吹过旧教学楼天台上那几棵快要枯死的草。
它知道,今天在这个天台上,有两个人都说了比平时多一点的话。
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已经用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它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了一米,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
只是一小步。但这一小步,已经走了整整一个秋天。
它知道,楼梯间里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会在很多年后的深夜里,反复出现在一个人的梦里。
它会一直记得。
但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