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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糖 沈枝意发现 ...

  •   沈枝意发现那个天台是个意外。

      开学第三天的傍晚,她不想回出租屋。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得让人发慌的房间,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每次推门进去,霉味都会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宁愿在校园里多待一会儿。

      学校很大,她还没有完全摸清每一条路。她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栋又一栋,楼梯拐角处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经过的时候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她又跺了一下,还是没有。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摸索着继续往上走。楼梯越来越窄,墙上的涂料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种陈旧的、被遗忘的潮湿气息。

      顶楼有一扇铁门。

      门是虚掩着的,锈迹从门缝里蔓延出来,像一张褪色的蛛网。沈枝意站在门前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它。

      铁门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她探头出去——是一个天台。

      很旧,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水泥地面裂了无数条缝,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缝里长出几棵瘦弱的草,黄绿黄绿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墙角堆着几张破桌椅,桌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人在上面用手指写过字,笔画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残存的笔画,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沈枝意走进去,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天台上的风和楼下不一样。楼下的风是被建筑切割过的,东一块西一块,到了这里就完整了,劈头盖脸地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到处飞。她闭上眼睛,让海风把她整个人包裹住,觉得这一刻很安全——因为这里没有人。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混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沈枝意睁开了眼睛。

      声音从墙角的方向传来。她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心跳声越来越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绕过一堆杂物——几张摞起来的破椅子,一个翻倒的旧画架,一摞被雨水泡烂了边角的美术作业——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水泥台阶上。

      膝盖蜷起来,脸埋在手臂里。校服是深蓝色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度。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压抑着、翻涌着。

      沈枝意愣住了。

      她认识这件校服。她认识这个背影。瘦削、笔挺,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她前两天才在教室里见过,坐在第三排,低头写字,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脊背永远挺得很直。

      是那个男生。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记得他。

      沈枝意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走掉——她不应该看到这些。这太私密了,太脆弱了,像不小心撞见一个人没穿衣服。偷看别人的眼泪是不礼貌的,她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她应该在他发现之前悄悄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这幅画面从脑子里彻底删除。

      但她走不动。

      她的脚像生了根,钉在水泥地上,拔都拔不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攥成拳头的手上——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她看到他校服的袖口有一点墨渍,跟他这个人整体的整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违和。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不疼,但闷,闷到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也是这样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发出声音。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问她怕不怕。她就在那条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她那时候想要什么?

      一颗糖。一块手帕。一杯水。一个别过脸去假装没看到的陌生人,或者一个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了”的好心人。

      什么都没有。

      沈枝意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最深处有一颗牛奶糖。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揣的,准备在课间饿了的时候吃。大白兔奶糖,白色包装纸,蓝红相间的花纹,两头拧紧了,摸起来硬硬的、鼓鼓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手心的温度把糖纸焐出了雾气,摸起来有一点潮。

      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犹豫了很久。

      她该说什么?

      “别哭了”?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这话说出来太轻飘飘,像在敷衍。

      “你怎么了”?但他和她素不相识,她没有资格问。

      “我也是一个人”?但这种比较毫无意义,谁的痛苦都不应该被拿来比较。

      语言太笨拙了。太冒犯了。太容易出错。

      沈枝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开口说话。她蹲下来,把牛奶糖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台阶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放好之后,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低着头,脸埋在手臂里,没有抬头。她只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黑色的,很软的样子,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

      她退后。

      一步一步,慢慢地,像退出一间神圣的、不该被打扰的殿堂。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退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摸到那扇生锈的铁门,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她侧身挤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枝意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呼吸。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到那颗糖。也许他不会抬头,也许在他抬头之前糖就会被风吹走,也许他会觉得是谁乱丢的垃圾,一脚把它踢开。

      她不知道。

      但她在心里想:如果他没有看到,如果他把糖丢了,那就算了。如果他没有丢,如果他看到了,但不知道是谁放的——那也算了。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觉得全世界都把你忘了的感觉。她不想让另一个人也经历那种感觉。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台阶上的人抬起了头。

      顾予舟听到铁门的声响才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湿意,鼻尖也泛着红,像被冻过一样。他的视线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手边。

      台阶上有一颗糖。

      白色包装纸,蓝红相间的花纹,两头拧紧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格格不入的访客。

      顾予舟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紫色,久到海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吹得皮肤紧绷绷的。

      天台的门在轻轻晃动。那扇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在说什么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看到是谁放的。

      他在天台上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从他跑上来的时候开始。他把门关上过,但那扇门的锁是坏的,风一吹就开了。他没有在意。他觉得不会有人来这个地方——这是旧教学楼的顶层,新楼那边有更好的天台,已经翻修过,铺了塑胶地面,装了不锈钢栏杆,没有人会来这个破旧荒废的地方。

      但有人来了。

      那个人看到了他。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那些话都是正确的、礼貌的、应该说的话,但那个人一句都没说。

      那个人只是放了一颗糖在他手边,然后走了。

      顾予舟伸手拿起那颗糖。

      糖纸有一点潮,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只有那颗糖本身,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个傍晚。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那颗糖装进口袋里,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下楼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他跺一下脚,又亮了。昏黄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某种摩斯密码,但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他走得很快。到了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白天沈枝意在校门口看到的自己的影子一样长。

      他站在操场中央,仰起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不太亮,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灯。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又看了一次。糖纸上的大白兔图案在路灯下变得有点模糊,红色的部分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的自己——他怎么会哭成那样?月考第一,演讲比赛金奖,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第一,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脊背永远挺得很直。没有人知道他也会输,没有人知道他输了之后也会难过,更没有人知道他难过了也不敢让人看见。

      他的眼泪是偷偷流的。那么多年来,每一次都是偷偷流的。

      因为他不能让妈妈看到。

      妈妈看到会叹气。她不会骂他,不会打他,只是会叹气。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声音叹气。那种声音比骂他还难受。骂他他还能顶回去,但叹气他顶不回去,因为叹气意味着失望,而失望是因为期望太高。妈妈对他期望高,是因为她把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爸爸走了,她没有再嫁,一个人在工厂里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子,冬天的时候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涂了药膏也管不了多久,一干活又裂了。

      他不能让她失望。

      所以他不能输。输了也不能哭。哭了也不能让人看见。

      但今天他没有忍住。

      不是因为演讲比赛的金奖——那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让他崩溃的是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话。电话是中午打的,妈妈说“予舟,你这次月考又是第一,妈妈真高兴,但你不能松懈,高三了,一步都不能错,你爸爸走得早,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一步都不能错。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跑上了这个天台,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但这个天台足够荒凉,足够偏僻,足够让他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花一整个傍晚的时间,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拼回去。

      他以为没有人会来。

      但有人来了。

      那个人没有拆穿他。没有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愿意说的话。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让他觉得自己更可怜。

      那个人只是放了一颗糖在他手边。

      那个人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糖了。上一次有人给他糖是什么时候?十岁?十一岁?爸爸还在的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袋大白兔,撕开包装袋,糖哗啦啦地倒在桌上,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二十颗就开心得蹦起来。

      后来爸爸不在了,大白兔也不来了。

      今天有人在他手边放了一颗。

      顾予舟把糖重新装进口袋里,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像碰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秘密。

      他忽然想知道那是谁。

      那颗糖是甜的。他还没有吃,但他知道它一定是甜的。因为那个放糖的人,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放的,像怕惊动一只小鸟。那种小心翼翼本身,就已经很甜了。

      他转身走回教学楼。

      走廊里亮着灯,晚自习已经开始,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他经过高三一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看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在低头做题。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女生坐在那里,脸藏在课本垒成的高墙后面,只露出一个发顶。

      她没有做题。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顾予舟移开了目光,推门走进了教室。

      他走回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数学卷子。卷子上的题目他都会做,但他还是从头到尾做了一遍,不为别的,只是想让自己的手和脑子都忙起来,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颗糖。

      他顿了一下,把手抽出来,继续做题。

      旁边的人不会知道。老师不会知道。妈妈也不会知道。

      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他完美无缺的高三(一)班里,在整整齐齐的校服和永远第一的成绩单背后,他的口袋里装着一颗牛奶糖。

      是一个陌生人给的。

      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觉得,那个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到他哭却没有嫌弃他的人。

      沈枝意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把自己摔进床里。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的脊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在楼下的超市随便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像化工原料兑了水。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他为什么哭?是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了?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想了很久,把所有可能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让她觉得难过。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糖已经给出去了。

      她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有一点恍惚。那颗糖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揣的,放在口袋里一整天,她没有吃,因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她不知道。大概是一直都没有等到。

      但那颗糖现在在不该在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男生的口袋里,或者在垃圾桶里,或者被风吹走了,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被踩碎,被雨水泡烂,最后变成一摊黏糊糊的糖渍。

      沈枝意坐起来,重新开了灯。

      灯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数学,物理,英语,语文。她一科一科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睛发花,写到窗外的路灯一一灭掉。

      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她合上作业本,把笔插回笔袋里,看一眼桌子上的外婆。外婆还在照片里笑着,穿着碎花衬衫,眼睛眯成一条缝。

      “外婆,”她说,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隔壁,“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把糖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好像很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做点什么。”她停了一下,“你以前说,人难过的时候吃一颗糖就好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是真的。”

      照片上的外婆笑而不语。

      沈枝意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一下,不知道疲倦。

      她在海浪声中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脑子里那个背影怎么都甩不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粘在记忆的墙上,揭都揭不下来。

      她想:他会不会吃那颗糖?

      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颗糖而已,你管别人吃不吃。

      但她在心里还是想:最好吃掉。不要浪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那个褪色的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廉价的味道,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慢慢沉入了黑暗。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动桌上外婆照片的边角。

      它吹过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心事。

      它知道今晚有两个人失眠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那颗糖会不会被吃掉。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盯着手心里那颗糖,从口袋里拿进拿出,拿进拿出,像在做一道不会做的题。

      它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三栋教学楼,隔着六七个街区,隔着两扇紧闭的窗户。

      但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吹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牛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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