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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九 ...


  •   九月的海风有股咸涩的味道。

      沈枝意站在学校门口,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有一颗是坏的,拖起来“咔嗒咔嗒”地响,像某种不成调子的节拍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灰色的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外婆系上去的,说是“好认”。

      外婆走了一年多了,红绳还在。

      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正是早读时间,校门口没什么人,只有风吹着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打转。沈枝意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招牌——海滨第一中学——五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她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教务主任在办公楼门口等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沈枝意是吧?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你在高三一班,跟我来。”

      沈枝意“嗯”了一声,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办公楼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沈枝意拖着那只坏了一只轮子的箱子,咔嗒咔嗒地走在后面,教务主任走得很前面,高跟靴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笃,像某种催促。

      她忽然想起转学的前一天晚上。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所有的东西从箱子里倒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衣服不多,书也不多,装不满半个箱子。她把外婆的照片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最里层的夹层里。照片上外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是老家的院子,墙角那棵枇杷树刚结了青果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退了房,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箱子,说了句“就这些东西?”她点了点头,房东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车,才到了这座海滨小城。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被玻璃硌出一个红印子,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又变成了海。

      她从来没有见过海。

      第一眼看到海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海比她想象的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放在这片海面前,大概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她没有时间多看。大巴到站,她拖着箱子下车,按照手机地图找到了学校。

      “到了。”教务主任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沈枝意抬起头,看到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高三一班”。教室里传来嗡嗡的读书声,混着椅子挪动的声响和翻书的沙沙声,像一个嘈杂的蜂巢。

      教务主任推门进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教务主任拍了拍手,“进来吧。”

      沈枝意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站在讲台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渍,是上学期同桌不小心甩上去的,她用洗衣粉搓了好几次都没搓掉。

      “做个自我介绍吧。”教务主任在旁边说。

      沈枝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五十多盏探照灯,把她照得无处遁形。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大家好。”她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叫……沈枝意。”

      没有人鼓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同学们低下头继续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种安静比嘲笑更让人难受——嘲笑至少说明他们看到了你,而这种安静,说明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沈枝意站在讲台上,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错误柜台的商品,贴着价签却没有人想买。

      教务主任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看教室,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那儿吧。”

      沈枝意低着头走下讲台,拖着那只坏了一只轮子的箱子,咔嗒咔嗒地穿过整间教室。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男生——他正低头写字,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他没有抬头看她。

      像全班所有人一样。

      沈枝意走到最后一排,把箱子靠墙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海平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码在桌上,码成一道矮矮的墙。

      然后她把脸藏在墙后面,觉得自己安全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沈枝意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脑子里的公式乱成一锅粥。她的数学一直不好,外婆在的时候还会皱着眉头看她考卷上的红叉叉,说“枝意啊,你这个分数,以后怎么考大学”。后来外婆不在了,也没有人再问了。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

      草稿纸是新的,第一页干干净净,只有那个“解”字孤零零地躺在纸中央。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解”这个字很有意思——解不开的结,解不开的题,解不开的人生。

      她把笔放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沈枝意继续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她不知道跟谁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一个全新的城市、全新的学校、全新的班级,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她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哎,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沈枝意抬起头,看到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来,圆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北……北方。”她说。

      “北方哪里?”

      “……河城。”

      “没听过。”女生耸了耸肩,“你说话口音好重哦。”

      沈枝意攥紧了手里的笔,没有说话。

      女生转回去了。

      沈枝意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她怎么都翻不过去。她想起昨天在大巴上,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问她去哪里,她说了“海滨”,对方皱了皱眉说“哪儿”,她又说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听懂,她就不说了。

      她说话总是这样。声音小,口音重,说快了没人听得懂,说慢了别人没耐心等。久而久之,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说话就不会被人嫌弃。

      这是她活了十八年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放学的时候,沈枝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然后拖着那只坏了一只轮子的箱子,咔嗒咔嗒地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瘦瘦的电线杆。

      她站在校门口,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出租屋的地址。

      从学校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她拖着箱子,沿着海边的一条小路慢慢走。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伸手拢了好几次都拢不住,索性不管了。

      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一样的晚霞,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利又悠长。沈枝意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外婆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我就是想看看,那么大一片水,到底长什么样。”

      外婆没有看到海。

      沈枝意站在海边,替外婆看了。

      她想:外婆,这就是海。很大,很蓝,风很大,水很咸。你看到了吗?

      海风呼呼地吹,没有人回答她。

      出租屋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沈枝意拖着箱子爬了六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一小片海,像一块蓝灰色的布,挂在楼与楼的缝隙之间。

      沈枝意把箱子拖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攥着拉杆的姿势,指甲掐进肉里的月牙印还没消。她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好笑——连掐自己都不敢太用力,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沈枝意坐在地上,听着海浪声,忽然想起今天在教室里经过第三排时瞥见的那个男生。

      他低着头写字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画面,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

      沈枝意,你想什么呢。你这种小透明,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你也不会去注意任何人。

      这是你早就学会的事。

      她站起来,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东西。外婆的照片被她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靠着墙立好。照片上外婆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枝意看着外婆的笑脸,眼眶有点发酸。

      “外婆,”她很小声地说,“我到海边了。”

      房间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她。

      窗外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海风里,隔着几公里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一个男生正坐在书桌前做题。他做到一半,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

      最后那张纸被他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那行被划掉的字是:“新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再想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继续做题,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

      窗外的海风和沈枝意听到的是同一阵。

      它吹过他的窗户,吹过她的窗户,吹过这座海滨小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发梢。

      它知道很多事。

      但它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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