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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人 图书馆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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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旧书架区在教学楼地下一层。
沈枝意是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开学第一周,她拿着借阅卡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老师头也没抬地说:“还书放前台,借书去新架区。”她问了一句“有旧书吗”,老师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地下一层,但那边光线不好,看书伤眼睛。”
沈枝意说“没关系”。
她喜欢光线不好的地方。光线不好的地方人少,人少的地方安全。
地下一层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白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整片整片地翘起来,像干裂的皮肤。楼梯口的灯管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另一个人也在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温暖的、陈旧的、让人心安定下来的味道。像外婆老房子的阁楼,堆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旧物,每一件都沾满了时间的重量。
书架是深棕色的木质架子,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浅色木头。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褪色,模糊成一片暗黄色的印迹。沈枝意走到最里面,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停下来。
过道只有一人宽,两侧的书架高到天花板,像两面厚厚的墙。头顶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光线昏暗但柔和,在书脊上投下一层温柔的暖色。
她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她不一定要看什么书,她只是想待在这里。在这个安静的、被遗忘的角落里,没有人在意她在做什么,没有人要求她说话。
她靠着书架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把那本没翻几页的书摊在腿上。书页上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吃过糖,糖的甜味渗进了纸纤维里,过了很多年都没有散干净。
她闭上眼睛,听着头顶灯管的嗡嗡声,觉得这一刻很安宁。
后来她发现这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那是第三天的事了。沈枝意推门走进旧书架区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默念什么。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之间停下来,然后愣住了。
过道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背对着她,正在低声背诵。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背影瘦削而笔挺。阳光从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书架上。
沈枝意认出他了。
那个男生的背影她见过。三天前,在那个天台上,他蜷缩着、肩膀发抖的背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她以为是偶然撞见的,以为不会再有第二次。
但他在这里。
就在她每天都会来的地方。
沈枝意站在过道入口,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想转身走掉。这个过道太窄了,窄到她走过去就必然会经过他身边,窄到她的存在藏都藏不住。她不想被他看到,不想被他知道她也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会觉得她在跟踪他,或者觉得她在刻意接近他。而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这样想——你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但她转念一想:他只是背对着她,也许他不会转头,也许他不会发现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没有去那个过道。她去了另一排书架后面,一个角度刁钻的角落,从那里她可以看到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入口,而过道里的人看不到她。
她靠着书架坐下来,把那本上次没看完的书重新摊在腿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盯着那个过道的方向。她只能看到一点——他校服的一角,在书架与书架的缝隙之间,像一块深蓝色的碎片。有时候他的手臂会动一下——翻书,或者抬手拨一下额前的头发。她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动作,细微的、克制的、像被什么力量压着一样的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看他。这不是跟踪,不是偷窥——她只是恰好也在这个地方,恰好他也在,恰好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像飞蛾往有光的地方飞。不是因为它想烧死自己,是因为它不知道除了光还能往哪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枝意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馆地下一层。
不是因为她想看顾予舟——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待着,而旧书架区是全校最适合待着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空气里有好闻的旧纸味道。他来或不来,都不应该影响她的选择。
但他每天都来。
他站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本词汇书或者一本古诗词,低声默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地下一层里,她偶尔能听到几个音节。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一些,沙沙的,像在喉咙里滚动的小石子。
她隔着一排书架坐着,靠在那面书墙上,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兔子,一动不动的,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有时候她会借着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他一眼。大部分时候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或者他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弹钢琴的手。
他弹钢琴吗?她不知道。但他的手很好看,好看得让她觉得如果这双手去弹钢琴,一定很好听。
她低着头,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页。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双翻书的手。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沈枝意,你在做什么?像一个跟踪狂一样躲在书架后面偷看一个男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变态?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看手里的那本书。书名叫《百年孤独》,她翻到第三十页,从第一行开始看。看了两行就停了,因为她的视线又飘到了那排书架的缝隙里——他的校服还在一动一动地晃,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她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但她没有走。
她想:再待十分钟。十分钟后就回去。
十分钟后,她没有动。
二十分钟后,她还是没有动。
直到头顶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她才意识到天快黑了。她慌忙站起来,把书插回书架上,轻手轻脚地从另一条过道绕出去。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过道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走上那两级昏暗的台阶,回到地面上。
晚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拢了拢头发,看了一眼前方的教学楼,灯已经亮了大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她加快脚步走回教室。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顾予舟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低着头在写什么,帽子上的头发还是那个样子,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像漫画里的人物。
她没有多看他。她低着头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把那道垒起来的墙又垒高了两本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顾予舟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瘦瘦的、小小的,穿着那件显得过于宽大的校服,低着头从后门走进来,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他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女生今天在图书馆地下一层吗?
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今天下午在旧书架区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像有人在看自己。但他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一排排沉默的书架,和偶尔落下的灰尘。
他以为是错觉。
但那个瘦瘦的、小小的身影从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觉得好像不是错觉。
他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做那道解了一半的导数题。
废弃的琴房在旧教学楼的一层,和天台在同一栋楼。
沈枝意发现琴房是在开学第一周,那时候她还在探路——把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找一个足够安全的、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琴房的门是锁着的,但锁是旧的,她一推就开了。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中间放着一架立式钢琴。钢琴是深棕色的,漆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琴盖上有薄薄一层灰。她掀开琴盖,黑白键上有手指按过的痕迹,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有些键按下去就起不来了,卡在那里,像一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人。
沈枝意坐在琴凳上,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没有学过专业的指法,小时候外婆送她去少年宫,学了两三年。老师说她的手条件好,指节长,跨度大,是弹钢琴的好料子。但后来家里没钱了,少年宫的学费涨价了,外婆跟她说“枝意啊,咱们不学了”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说“好”。
她记得那天她从少年宫出来,手里拎着琴谱袋子,外婆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外婆把橘子递给她,说“吃橘子,可甜了”。她剥了一个橘子,橘子很甜,但她吃着吃着就哭了。外婆问她怎么了,她说“橘子太甜了,酸到眼睛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弹钢琴。
后来她再也没有碰过琴键。
但现在她坐在这架破旧的、跑调的、没人要的钢琴面前,忽然很想弹。
她按下第一个键。
音不准。轻飘飘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她又按了一个,还是不准。第三个,第四个,一整排下来,有的偏高,有的偏低,像一群跑调的小孩子,怎么也唱不到一起。
沈枝意没有停下来。她开始弹一首最简单的曲子——《小星星》。一手指,慢吞吞的,像刚学琴的孩子。琴键卡顿的地方她会用力一点按下去,音不准的地方她假装没听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黑白键照出一层暖色的光。她的手指在光影里移动着,影子投在琴键上,像一双更大的手,罩着她的手。
她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试着加一点左手和弦。和弦也是错的,跟右手不搭,听起来像两个人在吵架。但她不在意。
她弹到一半的时候,听到门口有动静。
她的手指僵住了,琴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
顾予舟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还搭在琴键上的那双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沈枝意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等着他说话。等着他说“你怎么在这儿”,等着他说“你在弹什么,好难听”,等着他说任何一句让她想钻到地缝里面去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沈枝意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还搭在琴键上,指尖触着那几颗冰凉的白键,能感觉到琴键微微的震动——是她的手在抖。
她等了很久,确认他不会回来了,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出琴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看了看左右,没有他的影子。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瘦瘦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看。
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亮。他看她的那一秒,眼神很认真,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沈枝意低着头走回了教学楼。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路过。琴房的门开着,他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仅此而已。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你这种小透明,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把那道垒起来的书墙又垒高了两本。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予舟走出琴房之后,在走廊的拐角站了很久。
他靠在那面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在想她弹琴的样子。
她低着头,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不急不慢的,像在水里慢慢划动的鱼。琴音不准,和弦是错的,旋律也弹得磕磕绊绊的。但她的手指很好看,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束光落进了废弃琴房的尘埃里。
他想:她怎么会弹钢琴?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弹钢琴的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的人——心事藏起来,表情藏起来,连自己都藏起来。
他想进去听她弹完。他想问“你学钢琴几年了”,想问她“你为什么来这儿”,想和她说很多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身上揣着所有优等生的包袱——成绩永远第一,永远冷静,永远从容。从容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但他不从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安静的、瘦瘦的、眼睛里有水光的女生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就会泄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走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做法。
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夕阳里,在同一个走廊的两端,两个人各自靠在墙上,各自想着同一件事。
他们都想说话。
但都没有说出口。
晚自习的时候,沈枝意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
那行被划掉的字是——“他为什么会来琴房?”
她觉得自己很无聊。他为什么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应该看到她。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在那样的时刻——一个人坐在废弃的琴房里,对着一架跑调的钢琴弹《小星星》,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可笑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她想起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认真,像在看某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想: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她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翻开课本,开始做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到脑子里全是公式和数字,做到没有位置再去想那个人的眼睛。
她想:沈枝意,你应该知道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在第三排,你在最后一排。他的成绩是第一,你的成绩是……你最好不要去想你的排名。他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你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你。
这就是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靠一颗牛奶糖可以填平的。
她低头继续做题,握笔的手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窗外的海风又吹起来了。它从海面上来,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每一扇开着的窗户。它吹过顾予舟的笔尖,吹过沈枝意的发梢,吹过废弃琴房里那架跑调的钢琴。
它知道所有的事情。
知道她在旧书架区隔着书架缝隙偷偷看他。
知道他在走廊拐角靠墙站了很久,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三排课桌的距离。
但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安静地吹着,像这个海滨小城无数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