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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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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3章:遗物
出院手续比他想象的简单。
签了几个字,退了押金,护士递给他一个透明塑料袋——手机、钥匙、几张纸币。
押金收据上写着"林若烟"三个字,字迹娟秀。
许铁山盯着看了两秒。
"昏迷了两天,"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营养不良。回去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你妈妈那天在急诊室哭到晕过去。有什么事多和家里人说。"
这句话让许铁山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个女人。
抱着他哭到晕过去的女人。
为了这具身体哭到晕过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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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杭州,阳光很好。
许铁山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面前的街道。车流,行人,红绿灯,便利店。杭州和他认知里的杭州没什么两样——有钱,干净,到处是年轻人。
但他浑身发冷。
他掏出那部屏幕裂了的手机,点开导航。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正好从中间劈下去,字都错位了。
导航显示:华庭医院 →翠苑小区,步行28分钟。
他没有叫车。
他需要走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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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两条街,人开始变少。
许铁山走在路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虎头帮。豹哥。秦淮。手下那帮兄弟。
他死了。他们知道吗?
豹哥会怎么做?趁他不在抢位置?还是……
他强迫自己停下这个念头。
那些事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眼前这条路怎么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瘦,苍白,指节分明。这是一双没干过重活的手,没拿过刀的手,没沾过血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但从现在开始,是了。
他抬起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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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苑小区在老城区边上,许铁山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小区很老。外墙发黄,有些窗户装着防盗窗,锈迹斑斑。单元门口的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摇摇欲坠。
他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看了看手机。
五楼。
他一层层爬上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亮一下,脚步声停了又灭。
到了五楼,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出院时护士给他的,说是妈让他带来的。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钥匙扣,印着"华庭私立高级中学"几个字。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推门。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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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点光。
许铁山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去。
两室一厅,很小。客厅堆满了杂物,旧沙发,小电视,茶几上全是酒瓶。厨房方向传来一股酸馊味——碗泡在水槽里,没洗。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的,干净的,眼睛弯弯的。
那是陈屿。
那是林若烟。
他没见过她年轻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照片里的女人,和现在这个房子里的女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主卧的门关着。
许铁山走过去,悄悄推了一下。
门没锁。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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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烟躺在地上。
旁边有碎玻璃瓶,瓶口朝下,碎渣散了一地。
许铁山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冲过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还有呼吸。
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松下来。他把手指搭在她颈侧,感受脉搏——还在跳,比较弱,但不是危险的那种。
她只是睡着了。
喝了酒,然后睡着了。
他小心地绕过玻璃碎片,把她扶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话,瘦得皮包骨。许铁山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的呼吸很浅,眼窝深陷,脸上全是倦色。
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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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若烟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了他脸上。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屿儿。"
她坐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声音沙哑,但很激动,带着哭腔。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许铁山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妈妈想通了,"林若烟抱着他,哭着说,"妈妈再也不喝酒了……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你再也不要做傻事了……妈妈只有你了……"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污垢。但抱着他的力道很大,像怕他再消失一样。
许铁山没动。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辈子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江湖上打打杀杀他不怕,但抱头痛哭这种场面,他是真的不行。
他只能笨拙地拍她的背。
林若烟抱着他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泪痕和酒渍混在一起。
"你饿不饿?妈妈给你做饭。"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许铁山扶住她。
"你躺着。我来。"
林若烟停了停,然后笑了:"我们家屿儿长大了。"
她重新躺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愧疚,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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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比他想象的还乱。
碗在水槽里泡着,有些已经长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灶台上全是油渍,锅底烧糊了一层黑炭。冰箱里几乎空的,只有半瓶酱油和一袋过期的方便面。
许铁山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在虎头帮管账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家人穷成这样。
林若烟在客厅喊:"屿儿,厨房里怎么那么安静?"
他回了一声:"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实际上他已经在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他没说。
最后他在柜子最上层找到了一袋挂面和两个鸡蛋。
能做。
他会的。
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一个人住的时候多了去了,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他打开火,往锅里倒水。
水开了。
他把面条下进去。
然后水又开了。
水开得太大,咕嘟咕嘟往外溅,溅了他一手,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赶紧关小火,拿筷子搅了搅。
林若烟在客厅又喊:"屿儿,怎么这么吵?"
他咬着牙把火关小。
心想:不像话。
这身体连煮碗面都费劲。
不对,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他还不习惯。肌肉记忆没对齐,手脚不协调。这具身体有力气,但使不上劲,像骑一匹不听话的马。
他把面捞出来,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盖上盖子焖了三分钟。
端出来。
一碗面。
面条煮过头了,有点糊。鸡蛋有点老。卖相一般。
但能吃。
他端着碗走进客厅,放在林若烟面前。
林若烟看着那碗面,停了停。
然后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妈好久没吃你做的面了。"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许铁山坐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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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烟吃完面就睡了。
大概是身体本来就不好,情绪一激动,撑不住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许铁山站在客厅,看着她的睡脸。
她睡着了也皱着眉,眉头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川字纹。
他悄悄带上门,走回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周围全是酒瓶。
他把酒瓶一个一个挪到地上,在沙发上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翻这个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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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书桌上堆满了书,乱七八糟的。有些书页被撕了,有些书角卷起来,皱成一团。桌面上有划痕,有些是被刀片划的,有些是被圆规戳的。
许铁山拉开抽屉。
空的。
再拉开一个。
还是空的。
他把床垫掀起来,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在角落里,摸到了一堆旧课本和几张照片。
他坐在床沿,一张一张翻看。
照片大多是陈屿小时候的。有些在学校拍的,有些在家里拍的,还有些不知道在哪儿拍的。照片里的陈屿很小,笑得很开心,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有一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照片里有两个小男孩。一个高高瘦瘦的,站得很直,笑得很阳光。另一个矮一些,躲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字,歪歪扭扭的:"我和陆晏清,小学毕业。"
陆晏清。
又是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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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楼灯火通明。
他看向窗户。
杭州的夜色,远处的楼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死了。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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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中,远处华庭高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许铁山看着那栋楼。
他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人知道陈屿的名字。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
因为从明天开始,他会以陈屿的身份,重新走进那所学校。
林若烟在隔壁房间睡着。
那些照片放在桌上。
而他,已经不是47岁的虎头帮二当家了。
他是19岁的高三学生。
他是陈屿。
从今以后,他得学会做一个高中生。
学着去上课,去考试,去应付那些他完全陌生的东西。
还有——
去见那个照片里站在陈屿旁边的男孩。
陆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