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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醒来 ...

  •   # 第002章醒来

      意识是一点点回来的。

      先是光。白色的,刺眼的光。

      然后是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

      "……醒了……"

      "……去叫医生……"

      许铁山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不了。

      全身都动不了。

      但他感觉到了床。很硬的床,冰凉的床单。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起来自己躺在哪儿了。

      雨。钱塘江大桥。那辆卡车。他扑过去抓住那只手——

      然后什么都没了。

      "陈屿?"

      有人在叫他。

      陈屿?

      什么陈——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光线刺得他眼前发黑。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屿,你醒了?"

      许铁山盯着她,没说话。

      "陈屿,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铁山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裂开了。

      "你是……谁……"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护士停了停,低头看记录本。

      "我是你的责任护士,姓周。你在急诊观察室住了三天,今天转到普通病房。"

      许铁山没听懂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注意力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在哪儿?

      这天花板他没见过。

      这床他没躺过。

      这双手——

      他低头。

      手。

      一双年轻的手。

      细瘦,苍白,指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甲修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脏东西。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有老茧,虎口有一道疤,指节粗糙得能刮伤人。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光洁,什么都没有。

      "陈屿?"

      护士又叫了一声。

      许铁山抬起头,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陈屿啊。"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

      陈屿。

      这个名字他听护士说了两遍了。

      "这是哪儿?"他问。

      "华庭医院。"护士说,"你在钱塘江大桥落水,被人救上来,急诊处理后在观察室躺了三天。今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落水。

      大桥。

      对了,他想起来了一些。

      他冲过去抓那个少年,然后卡车撞过来。

      然后他躺在雨水里,攥着那个人的衣角。

      然后——

      然后他在这儿。

      "你昏迷的时候,你妈妈来过一次。"护士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那天哭得很厉害。后来一直没来,可能身体不太好。今天医生说她应该会来。"

      妈妈。

      他有妈吗?

      不对。

      那是别人的妈。

      那个身体的妈。

      许铁山的手攥紧了床单。

      他试着坐起来。腰一用力,竟然坐起来了。这个身体比他想象中轻,也比他想象中灵活。

      他四十七了,最近几年腰一直不好。站久了会疼,坐久了也会疼。

      但现在他的腰不疼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很细,穿着病号裤,露出来的脚踝细得可怜。

      "你身体底子不错,"护士说,"落水的时候肺部感染,还有些轻微脑震荡,恢复得比预期快。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许铁山没听进去。

      他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护士把手伸过来,想摸他的额头。他本能地躲开了——他不喜欢陌生人靠近他。

      "别紧张,"护士说,"我就是量个体温。"

      她收回手,拿出一根体温计。

      "把手伸出来。"

      许铁山伸出手。

      护士的手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凉。

      而他的身体也凉。

      这不是他的体温。

      护士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低头看着表。

      "你手机在床头柜上,"她说,"摔坏了,开不了机。有什么要联系的人吗?"

      手机。

      许铁山偏过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很多东西。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杂物。还有一个水果篮——看起来没人送,是医院自备的那种。

      旁边有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右上角裂了一大块。

      他伸手去拿。

      手机比他想象中轻。旧款oppo,磨砂壳,壳上有些划痕。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摔坏了。

      他盯着那块碎屏幕,屏幕上映出一张脸。

      他凑近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

      苍白,瘦削,眉眼有些阴郁。额头右边有一块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好像长期睡不好。

      这不是他的脸。

      他的脸是方脸,眉骨高,下巴宽。四十岁以后脸上有了横肉,看起来凶。

      这张脸不一样。

      这张脸年轻,瘦削,眉头总是皱着似的,好像随时都在担心什么。

      许铁山盯着镜子里的人,盯着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去叫医生,"护士说,"你先休息。"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另外两张床空着,没人住。

      窗帘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许铁山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开始思考。

      他在哪儿。

      他是谁。

      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钱塘江大桥,记得那辆卡车,记得躺在雨水里。

      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后他在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杭州。

      他认得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树。

      是杭州没错。

      他转过身,看向病房。

      三人间,只有他一个病人。床头柜上有他的东西:一个塑料袋,一部坏掉的手机。

      他走过去,打开塑料袋。

      里面有一件校服外套,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块电子手表。

      他把校服拿出来。

      黑色的运动外套,左胸的位置绣着几个字:华庭私立高级中学。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华庭高中。

      他没听过这个学校。

      他把校服放回去,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破了。

      他翻开。

      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许铁山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翻。

      后面的字迹渐渐工整了一些,但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十页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翻了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内容。

      "孙浩然又来了。"

      "他们把我的书包扔到女厕所了。"

      "我不敢告诉妈妈。"

      "今天只有陆晏清看了我一眼。"

      陆晏清。

      这个名字出现了几次。每次都是单独一行,好像写字的人想了很多,但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继续翻。

      "……"

      "……"

      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字:

      "陆晏清"

      旁边画了一条线。

      没有下文。

      许铁山合上日记。

      他不知道陆晏清是谁。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孙浩然是谁。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陈屿"是谁。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借用了这个名字。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

      洗手间很小,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台。墙上有一面镜子,很小,边缘发黄。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跟着他动。

      他盯着那双眼睛。

      阴郁,怯懦,和他本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他试着瞪眼。

      镜子里的人跟着瞪。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气不对。

      不是他的眼神。

      他捏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他攥紧拳头。

      这双手没有茧,没有疤,光光滑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没有刀疤。

      没有以前在街头拼杀留下的痕迹。

      干干净净。

      他靠在洗手台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屿?医生来了。"

      他睁开眼,走到门口。

      门外的走廊很白,白得刺眼。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有病人家属坐在长椅上发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会叫他"陈屿"。

      他吸了口气压下情绪,走出洗手间。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了看他的病历。

      "醒了就好,"医生说,"肺部感染控制住了,脑震荡也没什么大问题。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许铁山没说话。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记得落水前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一些。"

      "有没有头疼,恶心,眼前发黑?"

      "没有。"

      "好。"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有什么事叫护士。"

      他转身要走。

      "医生。"许铁山叫住他。

      "嗯?"

      "我……我落水的时候,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有没有别人受伤?"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个人落水的,没有其他人。"

      "……一个人?"

      "对,被路人发现报了警。救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许铁山没说话。

      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明明看到另一个人也在桥上。

      他明明抓住了那只手。

      他明明——

      "怎么了?"医生问。

      "没什么。"许铁山说,"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许铁山回到病床上,躺下。

      他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抓住的那个人。

      那个少年。

      那个叫"陈屿"的少年。

      他去哪儿了?

      他躺在雨水里,攥着那截衣角,意识慢慢消散。

      他以为那个人也死了。

      但医生说只有他一个人落水。

      没有别人。

      那那个少年呢?

      他去哪儿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鸟叫声。

      是杭州的秋天。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他的记忆。

      是别的什么人的。

      画面一个接一个,像碎片一样砸进脑子里。

      ——他被人推进厕所角落。几个人围着他,有人踢他的腿,有人打他的背。他抱着头,蜷缩在墙角,一句话都不说。

      ——有人拿打火机烧他的校服。火苗蹿起来,烫到皮肤,很疼。他拼命拍,但拍不灭。

      ——走廊里有人喊"哑巴屿"。周围人在笑。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好像没听到一样。

      ——家里。昏暗的灯光。一个女人抱着他哭。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屿儿,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

      ——教室后排。他趴在桌上,从手臂的缝隙里往外看。窗外有人走过。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背影很直。他看着那个背影,盯了很久,直到背影消失。

      那些画面来得很猛,撞得他脑子疼。

      他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

      手心全是汗。

      他攥紧拳头。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但那些记忆又那么真实,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

      他知道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知道那个叫"陈屿"的少年经历了什么。

      他知道他为什么站在桥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

      那个少年用这双手活了十九年。

      被他用了。

      护士又来了,送来了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的遗物,"她说,"落水的时候警察收的,今天拿回来了。"

      许铁山接过来。

      塑料袋里有那部坏掉的手机,那本日记,还有一件校服外套。

      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日记他看过了。

      手机坏了,开不了机。

      他把校服展开看了看。

      左胸绣着"华庭私立高级中学"几个字。袖口有些磨损,衣摆处有淡淡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他把校服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他拿起那本日记,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三年。

      这本日记记了三年。

      从高一到高三。

      每一天都有记录。

      孙浩然的名字,几乎每一天都出现。

      有时候是"孙浩然又来了",有时候是"孙浩然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有时候是"孙浩然说要我好看"。

      那个叫陆晏清的名字,断断续续出现了不到十次。

      每次出现都是单独一行。

      没有上下文。

      没有解释。

      那个人存在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许铁山合上日记,放回床头柜。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杭州的秋天,总是下雨。

      他盯着那块碎掉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年轻、苍白、满是伤痕的脸。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陈屿"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那个叫孙浩然的人会不会再来。

      他不知道那个叫陆晏清的人是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死。

      既然借了这条命,就得活下去。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很响。

      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

      三天后,许铁山出院了。

      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休息。他签了字,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大门。

      九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那部屏幕裂了的手机,看了眼导航。

      翠苑小区。

      他该回家了。

      林若烟还在等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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