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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诊脉 陈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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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在西藏的睡眠像拉萨河的水位,涨了两天,又落了回去。
来寺庙的第十一天,她再次在凌晨两点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狗吠声断断续续,像远山背后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木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高原的夜晚冷得彻骨。九月底的山谷,白天有太阳晒着还能穿单衣,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小片会移动的云。
陈安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山上走。她的相机包斜挎在身后,里面有她的徕卡M10和三脚架。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去拍星轨。这是她来西藏之后养成的习惯。
高原的星空是她在北京从来没有见过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长时间的曝光能把星星的运动轨迹拉成一道一道的光弧,如同夜空自己在写字。
她试过一次,但那晚风太大,三脚架被吹得微微晃动,星轨断成了好几截。今晚没什么风,她想再试一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寺庙西北角的那座偏殿,窗户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灯光。凌晨两点半。寺里五点就要上早课,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人醒着。
陈安犹豫了一下,偏了方向,朝那座偏殿走过去。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听得分外清晰。偏殿的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站在门口,透过缝隙往里面看。
丹增坐在一张藏式矮桌前,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绛红色的僧袍,只是外面多披了一条深褐色的羊毛披肩。桌上摊着厚厚几本藏文经卷,还有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份论文文档。
文档标题是藏汉双语的,她勉强认出了几个汉字:“藏医……心理学……交叉……”
他正在看书。左手按着经卷的一角,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来,用笔尾的橡皮擦轻轻点了点桌面,然后继续写。酥油灯的火苗在铜盏里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像是两片小小的金色水面。
那副眼镜是细边的,金属框。陈安之前没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辩经场上他没戴,偏殿里补金粉的时候他也没戴。
但此刻坐在这里,在深夜两点半的偏殿里,他戴着一副斯文的细边眼镜,如果不是一身僧袍,他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学图书馆里赶论文的研究生。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敲门。夜里闯进僧人的工作间,怎么想都不太合适。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门缝里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外面冷。进来吧。”
陈安怔了一下,推开门。酥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冷风搅得一晃,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立了起来。
“你怎么又知道我在外面?”她走进偏殿,顺手把门虚掩上。
“快门带子。”丹增抬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你那台相机的背带上有个金属扣,走路的时候会碰到机身。频率和脚步声不一样。”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机背带。那个黄铜扣子正垂在徕卡的机身侧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笑了一声。
“你听到的?”
“听到了。”
“我的脚步声你也听到了?”
“碎石的声响不一样。”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落地。山里人的脚是平的。”
陈安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拍了十几年照片,从来都是观察别人的那个。
今晚她成了被观察的对象。这种感觉奇怪得很——不算不舒服,但让她浑身的警觉系统都亮起了红灯。
“你在写什么?”她走到矮桌前,低头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论文。”丹增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下周去兰州开一个佛学研讨会。主题是藏医学与现代心理学的交叉领域。”
陈安大致扫了一眼论文的摘要。题目是《藏医“隆”理论对现代创伤后心理障碍的解释力初探》。
摘要里提到了藏医学对于身心关系的理解——隆、赤巴、培根三种体质的失衡分别对应不同的心身症状,其中隆的紊乱被认为与焦虑、失眠、精神涣散等症状密切相关。
“你还学医?”陈安心里有些意外。
“在佛学院辅修藏医学,学了四年。”丹增合上手边的经卷,腾出桌角的位置,“坐吧。”
陈安在矮桌另一侧坐下来。酥油茶的铜壶放在桌角,旁边扣着两只木碗。丹增伸手把其中一只翻过来,倒满,推到她面前。
木碗缺了一小块口沿,在酥油灯的光里像一道旧旧的月牙。白色的酥油茶冒着热气,咸香的气味飘进鼻腔。她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也睡不着?”她问他。
“不是睡不着。是在准备论文,材料太多,理不出头绪。”他把电脑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藏医和现代心理学,听起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一个讲隆、赤巴、培根,一个讲神经递质和认知模式。怎么对接,需要找很多资料。”
“能找到吗?”
“不太好找。”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无奈,“藏医学的典籍浩如烟海,但大部分没有翻译成汉文,更不用说英文。藏医学院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整理出一套教材。我手头能用的汉语文献屈指可数,剩下的只能翻藏文原典。好在寺里的经库收藏还算齐全。”
陈安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那些厚重经卷。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已经破损了,上面的藏文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间或有朱砂批注。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那种古旧纸张的气味让她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下午。
“藏医怎么看失眠?”她问。
“藏医不讲失眠这个词。”丹增把僧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那串凤眼菩提,“藏医讲的是‘隆’。”
“隆?”
“隆是人体三种基本体质之一。”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讲课,“简单来说,隆主导呼吸、运动和神经系统。它和中医讲的‘气’有一点相似,但不完全一样。隆的稳定需要环境和心念的配合。高原缺氧、情绪波动、长期的悲伤,都会让隆不稳。隆不稳了,就睡不好,吃不香,心神不宁。”
陈安放下木碗,在指尖转了一圈。碗底剩的酥油茶晃了晃,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听起来是我的症状。”
“隆的紊乱也分很多种。有的偏热,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容易发火。有的是偏寒,手脚冰凉,精神委顿,什么都不想做。”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你的情况,可能两种都有。”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不过藏医诊病不是靠猜。”
他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她旁边。袈裟的下摆扫过她的膝盖,带起一阵很淡的檀香味。
“把手给我。”他说。
陈安抬头看着他。酥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那颗泪痣照得格外明显。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桌沿。
丹增在她对面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内关穴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他的指腹微凉,触感干燥而稳定,像山涧里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偏殿里安静下来。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呲呲声。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狗吠,隔得很远,像是另一座山头上传来的。陈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的。两个人的呼吸节奏完全不同——她的短而浅,他的深长而均匀。
丹增垂着眼睛诊脉。他静默下来的样子很认真,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纵纹,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像。那串凤眼菩提垂在他腕间,珠粒在酥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刚才按住她手腕的那三根手指,像在思考什么。
“你的隆很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只是失眠的问题。你的脉象很细,也很涩。细是气血不足,涩是有瘀滞——藏医说的瘀滞,不一定在血管里,也可以在情绪里。”
陈安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膝盖上。他没有说错。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睡着过了。
安眠药吃了一年多,从半片加到两片,效果越来越差。心理咨询师说她需要“找到那个让你不敢入睡的东西”。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长期悲伤伤的是肺经。”丹增忽然说,“藏医认为,情绪会停留在身体里。悲哀伤肺,忧思伤脾,恐惧伤肾。你的脉象里有一种——”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一种淤积了很久的悲伤。肺脉尤其明显。”
陈安没有说话。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表情没有变化。这是她做了多年战地摄影练出来的本事——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能一片平静。
在加沙的时候,她站在还在冒烟的建筑前面,拍摄那些被白布覆盖的日用品,她的手指没有抖过。在叙利亚,她蹲在一名受伤男童担架旁边,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悲伤包袱都抖干净了。
但她此刻坐在这个人面前,一句话没说,却觉得被拆开了。
“你在为什么事难过?”他问。
声音很轻,不是在问一个受访者的“请谈谈你的感受”,也不是在问一个病患的“跟我说说症状”。是一种单纯的、笨拙的好奇,像小孩问大人天为什么是蓝的。
陈安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叠经卷和电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论文,轻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摄影师。不过我拍过很多……看似不好的东西。”她说,“在加沙,在叙利亚,在也门……好像快七年,反正我脑子不太好记不清了。就是有一天我发现我拿不起相机了。不是不想拍,是按不下快门。取景框一抬起来,手就抖。”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酥油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口散开,但她知道那不是酥油茶能治好的。她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我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梦里我在拍照,从取景框看过去,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我自己。所有我拍过的人,那些受伤的、挨饿的、死去的——他们的脸全部变成了我的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丹增也没有追问。
沉默在偏殿里蔓延开来,像那几盏酥油灯在铜盏里慢慢燃烧,火苗轻轻晃动,把两个沉默的人影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凌晨时分的寂静像一床厚重的毯子,把整个偏殿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丹增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矮桌上除了经卷和电脑,还有一个木制的笔架,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旁边的一方砚台还剩半汪墨,气味微腥。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蘸了墨,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悬腕落笔。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他写字时候的姿势很好,脊背挺直,左手在腰际握成半拳,右手执笔运腕,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灌到了笔尖的那一毫上。
不像她见过的那些“书法爱好者”,写起字来摇头晃脑,恨不得全身的关节都跟着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笔一画,每个字都落地生根。
写完了。他把笔搁回笔架,把那张宣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她。
是汉字的行楷。工整而清隽,却又不刻板,字里行间有一种难得的舒展。
“心隨境轉是凡夫,境隨心轉是聖賢。”
“送给你。”他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佛经里的意思,后来被历代祖师不断阐释。《大乘起信论》里讲,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当然,那是一套很精密的理论,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但此刻你大约不需要理论。你只需要一张字。”
陈安接过宣纸。这个男人的书房修的是藏传佛教格鲁派,但他对汉传经论似乎也信手拈来。
这并没有让她愕然。以他那种念书的口吻,大概经藏之中,各派的经典早已被打散了内在的逻辑壁垒,他看到的只是佛陀在不同众生面前的种种方便。墨迹还没有全干,在酥油灯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冲锋衣的内袋里。在打字和语音主宰一切的时代,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得出一手安静的毛笔字,这让陈安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
“你的汉字写得这么好?”她问,“从小练?”
“八岁开始。跟寺里的老经师学的。”丹增回到矮桌前坐下,“他教了我十几年,到现在还批评我。”
“批评什么?”
“‘有骨无肉,太冷,缺少人味儿。’”丹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但笑纹刚刚浮起就沉了下去,“我师父说,藏文书法讲究的是心到笔到,心如果没有温度,写出来的字就没有温度。”
陈安低头看着自己冲锋衣内袋里露出的宣纸一角。她觉得他的字不像没有温度的样子。
但她也没有反驳,毕竟她于书法,可是个纯纯的外行。
那天晚上陈安回到卓玛家的客房,把那幅字压在枕头下面。她没有再做那个所有人都是她自己的梦。一觉醒来,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二分。来西藏后睡得最长的一次。
睡饱了就是精神,第二天她没有提相机就上了山。这是一个无意中的决定,出门太急把相机包落在了床边。
走到半路才发现肩膀上空了,犹豫了一下,没有折回去拿。
她想,反正今天应该也没什么特别要拍的——好吧,她在撒谎,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只是不想再躲在取景框后面看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到寺里的时候早课刚结束,僧人们从经堂里鱼贯而出,绛红色的洪流涌过回廊。
陈安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过去,然后看到了丹增。他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跟身边一位年长的僧人说着什么。
他没有戴眼镜,神情比昨晚上松弛不少,好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地方微微弯起嘴角,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
他在拐角处看到了她。脚步停了一瞬。跟身边的僧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走过来。
“早。”他说。
“早。”
“今天不带相机?”
“出门忘了。”陈安面不改色地说。她做了十几年摄影记者,撒谎是基本生存技能——虽然这一次她也不确定自己在掩饰什么。
丹增看了她一眼,说:“辩经场下午两点开始。我今天是评判,不下场。你来吗?”
“好。”
“这次带相机吗?”
“带。”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忽然发现自己站的那块石板,正好是昨天她看清他的脸时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