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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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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安依约去了辩经场。这次她记得带相机了。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好翻过大殿的金顶,把辩经场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东侧晒在日光里,碎石地面白花花地反着光;西侧躲在屋檐的阴影下,僧袍的绛红色暗了一个色阶。陈安站在上次那个位置,透过木门的缝隙往里看。
丹增果然坐在评判席上。那张藏式矮桌摆在场地的北端,桌上铺着一条金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盏酥油灯和一叠经书。他盘腿坐在矮桌后面,身披一件比平日更正式的法衣,头上戴着一顶金黄色的鸡冠形僧帽。眼镜没摘,手里握着那串凤眼菩提,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场中的辩经。
评判席上的他,和昨晚在偏殿写论文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辩经开始了。
今天的辩题是关于“空性”的——陈安听不太懂藏语,但从僧人们激烈的肢体语言能看出这应该是个大题。
击掌声比前几次更加密集,问方的嗓门也越来越高。有个年轻僧人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就在这时,丹增站了起来。
他走下评判席,把僧袍的披单解下来缠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绛红色僧裙。这个动作流畅而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场中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他走到刚才被问住的那个年轻僧人面前,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年轻僧人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位置。
丹增站在了答辩方,面对刚才咄咄逼人的问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在山谷的回音里层层叠叠地传开。他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偶尔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经卷上画了一个句号。问方的击掌声变得越来越迟疑,回应的速度越来越慢。场边的僧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崇敬的神情。
最后,问方沉默了。
丹增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欠身,双手合十,然后走回了评判席。整个辩经场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赞叹声。
陈安透过取景框看完了全过程。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放下相机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辩经结束后,僧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丹增从评判席上站起来,摘下僧帽,朝门口走过来。他的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拍到了吗?”他问。
“拍到了。”
“刚才那段辩经,你听懂了吗?”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镜架边缘停了一下。
“全是藏文吧,一句也没听懂。”陈安老实回答。
丹增笑了,带着一股子少年气,像小孩被逗乐了一样。
“你拍了什么?”
“拍了你。”陈安举起相机,把刚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翻给他看——那是他走回评判席时的一个侧身。僧帽摘下来了,他顺手捋了一下被帽子压乱的头发。那个姿态自在而随意,和在场所有僧人都不太一样。
丹增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微微扬了扬眉梢,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不好意思之间。
“这个可不可以不发出去。我看上去有点不像话了。”
“哪里不像话?”
“头发太乱了。我们寺的管事看到了要说的。”他伸手想去删照片,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像是想起什么规矩似的,那只手在半空中转了方向,最终只是理了理自己腕上的佛珠。
陈安讶异一笑:“至于么?”
两人在辩经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几个晚走的僧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碎石地面上,一个绛红,一个深蓝。
“你刚才辩经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陈安说。
“怎么不一样?”
“偏殿里的你像是藏在石头里面的。辩经场上的你像是从石头里跳出来了。”
好灵活的比喻!
丹增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认真琢磨这个比喻。
“藏传佛教的辩经本来就是这样的,”他慢慢解释道,“你大概不太了解。格鲁派的学经体系里,辩经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学僧在经堂里学了《释量论》《现观庄严论》《入中论》《戒律本论》《俱舍论》这五部大论,背得烂熟,然后到辩经场上真刀实枪地辩。把经论里的义理拆开、揉碎、重组,反复推敲——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禅修。”
“我知道一点。”陈安说,“我父亲以前写过关于格鲁派辩经的论文。他说这其实是一种逻辑训练,通过反复的推演来破除对概念的执着。”
“你父亲是研究藏传佛教的吗?”
“研究了一辈子。他是人类学家,做田野调查的。”陈安的语气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丹增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辩经确实是逻辑和智慧的锤炼,破除对概念的执着——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不执于相’。不过,辩经本身还有一个作用,它是一面镜子。它能照见你心里最细微的执念。你站在那个位置,面对质问的时候,你藏不住任何东西——你的恐惧、你的傲慢、你的无知,全部会暴露出来。”
“那你刚才有没有暴露什么?”
丹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握佛珠时硌出来的。
“暴露了我其实……很喜欢赢。”他说这话的时候翘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这其实不太好。一个合格的辩经者不应该对胜负这么执着。但我每次站上去,还是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想赢。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想看看对方的破绽在哪里,想用最漂亮的逻辑把对方逼到墙角。辩完下来,会有类似剧烈运动之后的兴奋感,像有些人打完一场篮球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其实不应该这样。辩经的初衷不是为了战胜别人,是为了战胜自己的无明。”
“但你还是会兴奋。”
“会。每次都会。”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所以我不太参加辩经。”
“不是因为不擅长?”
“是不擅长控制那个想赢的自己。”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加沙拍出一张好照片时的感觉——那是透过取景框抓到一张完美的构图,光线、人物、情绪的爆发点同框,她的第一反应是兴奋。纯粹的、关于技法的兴奋。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开始去想那个被拍的人。
“我大概能理解。”她说。
“理解什么?”
“你做一件事做得很好,做的时候会忘记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丹增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黄昏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它静静地待在他的左眼下方,在他说话时微微一动。
“你知道藏传佛教怎么理解‘职业’这件事吗?”他忽然说。
“怎么理解?”
“其实不讲‘职业’。讲的是‘所作’。所作就是你做的事情本身——它和你的根器相关,和你的业力相关,你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都只是修行的一种途径。做得好或者不好,都不该成为执念。”
“那你有执念吗?”
丹增看着远处的大殿金顶。太阳正从金顶上缓缓滑落,把整座寺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有。”他轻声说,“很多。昨天刚挨了师父的训。”
“训什么?”
“他说我最近念经走神。早上做早课的时候,念到一半停了大概三秒钟才接上。他问我:‘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这时,他看了陈安一眼,“我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实际的答案是?”
“实际的答案是不记得了。可能只是在想去兰州开会要准备什么材料。也可能在想别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石屑,伸出手递给陈安,“走吧。带你去看看寺庙的经库。你拍画册应该用得上。”
陈安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干燥的。他很快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去之后又抬起来推了一下眼镜。
经库在大殿后面,是一栋两层的藏式建筑,墙基是石头垒的,墙体是土夯的,窗户很小,门也很窄。丹增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个经库是十六世纪建的。”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微微回响,“里面存了大概三万卷经书和文献。最老的一本是元代的手抄本,用金汁写的《大般若经》。我们寺的经库在教育体系里算是一个小型藏书阁,但比不上甘丹寺、哲蚌寺那些大寺院。不过胜在有特色——我们这里收藏了很多关于藏医学的古籍,外面不太容易找到。”
“所以你才选藏医作为研究方向?”
“算是近水楼台。”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经卷,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变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藏文依然清晰可辨。
“藏医学经典《四部医典》,公元8世纪由宇妥·宁玛云丹贡布撰写。这是17世纪的木刻版。藏医的很多理论,比如三因学说、五源学说,和佛教的宇宙观有很多对应的地方。”
他翻了几页,指给她看一幅手绘的解剖图。画的是一个站立的人体,身体内部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隆、赤巴、培根三种能量的运行通道。画工粗粝却精确,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藏医认为人体有三因——隆、赤巴、培根。隆主导运动和神经,赤巴主导热能和代谢,培根主导□□和结构。三因平衡,人就健康;三因失衡,就生病。听起来和中医的阴阳五行有点像,但底层逻辑不一样。”
陈安低头看着那幅古朴的解剖图。她想起了昨晚他给她诊脉时手指按在她手腕上的触感——干燥、稳定、微凉。
“所以你说我的隆很乱,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他合上经卷,放回原处,“你的脉象,是长时间心情郁结之后那种隆的紊乱。藏医来讲,这是最棘手的一种情况。因为隆的性质是‘轻’和‘动’,一旦它乱了,会带着赤巴和培根一起乱。就像一条河流的主航道偏了,支流也会跟着改道。”
“能治吗?”
“藏药可以调理隆的紊乱,也有一些外治法,比如艾灸、药浴、涂油按摩——我们寺以前的老藏医很擅长涂油疗法,这几年他退休回了老家,手艺没人继承。”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但这些都只是辅助。隆的根本在于‘心念’。心念不定,吃再多药也只是暂时压住。”
“藏药呢?”
“藏药当然有用。像七十味珍珠丸这类珍宝类藏药,对于心神不宁、失眠健忘,都有不错的效果。还有杏仁、沉香、白檀香这一类安神的草药配伍——不过,这些都是缓兵之计。”
“那治本的办法是什么?”
经库里安静极了,只听到远处大殿传来的晚课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山谷里,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脏。
“治本的办法是——”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要找到一个方式,让自己能够接纳那些你觉得无法接纳的东西。”
“比如说?”
“比如你拍过的那些照片。比如你梦里那些变成你自己的脸。”
陈安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冲锋衣内袋里那张宣纸的边缘。那张折好的字还在,她早上出门时顺手揣进了口袋。纸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我不是在跟你讲佛法。”丹增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事实上我也没有资格跟任何人讲佛法。我只是用这四年在藏医学院看到过的病案告诉你,藏医也好、中医也好、现代医学也好,都有一个共识——人的身体会记住所有创伤。你不说出来,你的脉象也会替你说。”
陈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经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和偏殿里的酥油灯下不太一样,和辩经场上的聚光灯下也不太一样。此刻它们的亮是另一种亮——温和的,坦诚的,像一扇半开的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翻开了手里那本《四部医典》的插图页。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彩图上的线条——那些经络,那些能量通道,把人体画得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走吧。”丹增说,“晚课要开始了。我带你去大殿前面拍几张。这个时间的阳光正好。”
走出经库的时候丹增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陈安。”
“嗯?”
“你父亲的论文。”他说,“能不能发我看看?”
陈安愣了一下。
“我对格鲁派辩经的人类学研究很感兴趣。”他解释道,表情认真而坦然,“从外部视角看我们的修行方式,这是我平时接触不到的——也是我自己论文需要参考的一个方向。”
“好。”陈安说,“我回头找给你。”
丹增点了点头,转身朝大殿走去。他的袈裟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动,绛红色的布料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发微信给我就行”,然后挥了挥手里的佛珠,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陈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不是“发邮箱”,是“发微信”。
这个人是活佛。但他同时也是个会问你要论文看的年轻学生。
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晚课的钟声还在敲,山谷把每一声钟响都接住了,揉碎了,又送回来。
丹增走远了,背影渐渐融进大殿墙根深处的阴影里。陈安端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框住他的背影。但她的手悬在快门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她放下相机,手指又碰到了内袋里那张宣纸的边缘——她把它塞在那里,跟身份证明夹在一起。
两种完全不相干的纸张摩挲着她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