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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拍照   陈安后 ...

  •   陈安后来连着去了两天辩经场,都没再见到那个人。

      辩经依旧每日进行。下午两点之后,僧人们分组涌入碎石铺就的场地,击掌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像是在点燃一场看不见的烈火。

      陈安找了个角落蹲守,把镜头对准那些年轻的面孔——站着的问方咄咄逼人,坐着的答方言辞敏捷,围观的僧人哄笑或者嘘声一片。这些都是好素材。

      但角落里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的。

      她也不好意思问别人。问谁呢?“你们寺里那个长得很清秀、气质很特别的年轻僧人在哪里”?这话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后来再见面,是在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地方遇到的。

      那天下午,寺里有一场法会,僧人们大多集中在大殿。

      陈安趁这个空档去拍寺庙北侧的一处偏殿。那是一座比较小的建筑,嵌在寺庙建筑群的西北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石头墙基上爬满了暗褐色的苔藓,木门的朱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旧漆,像树的年轮。管事之前跟她说过,这一带是寺里存放古老佛像的地方,平时不太有人来。

      偏殿的门虚掩着。陈安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很小,而且都拉上了深色的布帘。几盏酥油灯在佛像前的铜盏里燃着,火苗很小,橙黄色的光圈只能照亮方圆一臂的距离。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酥油的腥甜味,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木质香气。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不远处低声念诵着什么。音调平缓而干净,像山涧里刚刚融化的雪水,不急不慢地淌过石头的缝隙。是藏语,她听不太懂,但能分辨出那种节奏——不是普通的念诵,是在读经。

      每个音节的长度几乎相等,结尾略微下沉,然后换一口气,继续。她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偏殿的尽头,佛像左侧的木梯上蹲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给一尊残损的佛像补金粉。酥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轻轻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也是安静的。

      陈安认出了他腕间那串凤眼菩提。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描金的动作很轻,刷子划过木雕的衣纹,每次都只沾极少的金粉,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些纹路的缝隙里。

      那尊佛像大约半人高,木胎泥塑,面部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了,五官像是在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抹平了。但身体上的衣纹还清晰可辨——那是藏式佛像典型的通肩袈裟,衣褶层叠而下,线条流畅而庄严。它被时光磨掉了面容,却还保持着古老的姿态。

      “你现在要拍吗。”

      他突然开口。说的是很流利的汉语。语调很平,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允许。他依然没有回头。

      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

      “影子。”他说,“太阳从你背后照进来的。”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门口的日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木梯旁边。她轻笑了一声:“你眼力很好。”

      “不是眼力。”他换了一把更小的刷子,继续描金粉,“光线变了我当然会注意到。”

      陈安想了想,问:“我可以拍你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陈安差点没注意到。

      “拍什么?”

      “你补佛像的样子。”

      “这个有什么好拍的。”

      “很有意思。”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手里的刷子继续动起来。

      “那你拍吧。”

      陈安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他侧对着她,僧袍在烛火映照下几乎失去了颜色。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头低下去,专注地描着金粉。酥油灯的光在他面部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那张侧脸在微弱的火光中明暗分明,如同一幅被时间刻意保留下来的老画。

      她按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转过头来。

      这是陈安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比镜头里看到的更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下颌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酥油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还有——他左眼正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颗泪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灰尘。但它就在那个位置,像是一个不经意的、温柔的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陈安问出口之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嗯……我可以问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丹增。”

      “丹增?”

      “丹增嘉措。寺里都叫我丹增。”

      “陈安。”她说,“耳东陈,平安的安。”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发音很轻,像在念一句经文。然后他从梯子上下来,动作轻巧,绛红色的袈裟在暗光里带起一阵微风。

      陈安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可能是殿里常年燃香的气味,也可能来自他身上。她不太确定。

      “这尊佛像修很久了吧?”她找了个话题。

      “断断续续修了快一年。有别的事就要放下。”

      “你就是做这个的吗?修复佛像?”

      “什么都做。”他把刷子放在旁边的木盘里,用一块布擦了擦手指,“年轻僧人什么都要做。扫地、做饭、修房子、印经书。有活就干。”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沾着一些金粉的碎屑,在酥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看你那天在辩经场。”陈安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辩经我不太参加。”

      “为什么?”

      “不太擅长。”

      “是不擅长辩,”陈安看着他,“还是不擅长跟人争?”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都不擅长。”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浓了一瞬。偏殿里仅有的几盏酥油灯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搅动了空气。但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陈安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脸上的金粉。”陈安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这里。沾上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擦的位置不对。

      “不是那里。往上一点。左边。”陈安又指了指。

      他又擦了一次,还是没擦对。金粉依然顽固地粘在他眼角偏下的位置,在太阳的逆光中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陈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这里。”

      他没有接纸巾。只是低下头,微微侧过脸,把沾了金粉的那一侧对着她。

      陈安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她举起手,隔着纸巾,轻轻擦掉了他眼角的金粉。纸巾很薄。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很凉,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石头。金粉在纸巾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金色痕迹。

      “好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道谢,转身走了。袈裟在门槛上轻轻一扫,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那道金粉的痕迹在白色薄纸上格外醒目。

      她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后来她翻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偏殿里那种奇怪的感受是什么。酥油灯的火苗为什么会晃。殿里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照片里的人侧对着她,面容隐在暗影中,只有那只沾着金粉的手闪着微光。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他手指上那些碎金。金粉填在指纹的纹路里,每一道细纹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地图。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刚才没注意到——他修补的位置正好是佛像的左手。

      那尊木胎泥塑的菩萨,左手微微抬起,掌心向外,结的是施无畏印。金粉还没有补完。只填了指缝和掌心纹路的一部分,像一张没有写完的字帖。

      陈安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尊佛像的姿态。佛像面容模糊,手臂尚有一部分斑驳未曾修补,但那只被丹增修到一半的手掌,在暗殿之中却显得异常完整。似乎那只手从未残损过,只是在等待某个人来完成。

      她把那张手沾金粉的照片看了很久才关掉。然后又打开,又关掉。像在做一种徒劳的拉锯战。最后相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夜里,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是白天拍的那张照片——丹增的手指沾着金粉,指纹被填成细密的金线。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屏幕。弹出的菜单里有一个“删除”按钮,她的拇指悬在那个红色图标上方,停了很久,最终把手机扣在了床头。

      窗外山风很大。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却闻到了自己袖口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也不知道是偏殿里带出来的,还是从那张照片里渗出来的。

      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最后终于扛不过高原的缺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有一只手在描金粉,一遍一遍地描在同一个位置。那只手掌的每一条纹路都被描遍了,连掌心的十字纹都闪着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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