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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九月的 ...

  •   九月的拉萨贡嘎机场,天空蓝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陈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高原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燥而凛冽。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没有人来接她。这是她要的效果。杂志社本来安排了对接的向导,她拒绝了,连确切的航班号都没给。主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安,你这次去西藏,要找到自己。”

      她当时没有回答。

      出租车沿拉萨河往市区开。窗外是连绵的褐色山体,山顶覆着一层薄薄的初雪。河水灰绿,像某种古老的玉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迟钝的光泽。陈安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已经失眠很久了。

      失眠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震颤感,沿着脊柱往上爬,抵达后脑勺之后就不肯走了。

      安眠药吃了很多种,都不管用。心理咨询也去过,咨询师说她这是累积性应激反应,需要休息。她问需要休息多久。咨询师说,看情况。

      陈安今年三十二岁。做战地摄影做了七年。

      七年里她拍过加沙的废墟,拍过叙利亚的难民营,拍过也门那些被饥荒啃噬成骨架的孩子。

      她的照片上过《时代周刊》的封面,得过荷赛奖,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拍下去,直到去年秋天——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之后,就再也按不下快门了。

      取景框里的一切都变得无法直视。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残缺的身体和燃烧的建筑。

      她拍了七年,突然就看不了。像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人拧得太紧,在某一个瞬间无声地断掉了。

      所以这次来西藏,表面上是为《国家地理》拍一组关于藏传佛教寺庙的专题。实际上是老周给她找了个借口,让她离开北京,离开那些让她崩溃的素材库和暗房。

      他大约是觉得,把她丢到高原来,缺氧能让脑子不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陈安在拉萨待了三天,每天都睡十个小时以上。缺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那种持续的震颤终于消停了一些。她开始试着拿相机出门,在八廓街拍转经的老人,在大昭寺门口拍磕长头的朝圣者。

      那些画面在她取景框里晃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缺氧的缘故,她的手依然不太稳,但至少能按下快门了。

      第四天,她去了一座寺庙。

      寺庙不在拉萨市区,往东大约一百公里的山谷里。说是寺庙,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是一座佛学院。

      它在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体系里地位很高,出过好几任甘丹赤巴。格鲁派的学僧若要取得拉然巴格西学位——也就是显宗的最高学位,需要经过数十年艰苦的辩经和考核。陈安的父亲在生前做田野调查时,手稿里反复提到过这座寺庙的名字。

      她的父亲是一位人类学家,研究藏传佛教三十余年。在陈安小时候,父亲每年夏天都会进藏,回来时会带几件小玩意儿——酥油糌粑、唐卡、转经筒。后来他留在了西藏。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父亲葬在这座寺庙背后的山上。

      那年陈安十六岁,在北京读高二。母亲去学校接她,在校门口哭得说不出话。她记得那天北京的天空很蓝,她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话,心里一片寂静。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父亲一辈子都在往高原跑,迟早是要留在那里的。她只是不知道他会留得那么彻底,连遗体都是藏族朋友按天葬仪轨处理的。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十六年来,她一直没有来过这里。这次来,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为寺庙拍摄画册。顺便看看父亲。

      寺庙的规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依山而建,白墙金顶,远看像一片凝固的云。山脚下的村子里,藏民们大多信这座寺,有人的孩子在这里出家,有人每年把最好的酥油送到寺里供灯。

      陈安在村子里找了一户人家住下,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佳,叫卓玛,会说不太流利的汉语。

      “你要去寺里拍照?”卓玛一边打酥油茶一边问她。

      “嗯。”

      “要跟寺里说。有规矩的,不能乱拍。”

      “我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陈安背着相机上山。从村子到寺庙有一条蜿蜒的土路,可以走车,但她选择步行。高原的早晨冷得刺骨,空气里有柏枝燃烧的气味。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寺庙的红墙出现在晨光中。

      门口有喇嘛在扫院子。陈安走过去,用藏语说了句“扎西德勒”。那是她会的不多的几句藏语之一。

      扫地的喇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汉语回了一句:“你好。”

      陈安:“……”自作多情了。

      “我想为寺里拍一些照片。请问应该找哪位?”

      喇嘛放下扫帚,把她领进寺门。穿过一道回廊,管事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僧人,面容和善,汉语说得很流利。陈安递上名片和工作函,管事仔细看过,点了点头。

      “拍寺庙建筑、壁画、佛像,还有僧人的日常生活都行。但是不方便拍佛像,殿外可以拍,殿内不能。”管事的语速缓慢,“僧人方面要问他们自己。有些年轻僧人可能会害羞。”

      陈安笑了笑:“行。”

      管事给她大致指了路,告诉她哪里可以拍、哪里不能进、哪些场合需要避开。她一一记下。

      临走时管事又说了一句:“中午可以在寺里吃饭。我们的食堂,酥油茶和糌粑。不一定吃得惯。”

      “我吃得惯。”

      战地记者有什么吃不惯的,以前拍摄的某些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

      管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意外,但没多问。

      陈安在寺庙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拍了很多东西。

      大殿鎏金的飞檐翘角,转经廊被无数掌心磨得油亮的木柱,酥油灯在铜盏里一朵一朵地燃着。绛红色的僧袍在阳光下几乎要烧起来。

      僧人们三三两两走过,有的低头诵经,有的抱着经书往经堂跑。有一群年轻的喇嘛远远地打量她,被她看回去时迅速低下头。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快门依然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她至少愿意拍了。

      下午,她背着相机往大殿东侧走。隔着一道院墙,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人声。有击掌声,有高亢的质问,有急促的回答,混在一起像一场热烈的争吵。陈安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外挂着一块牌子,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辩经场”。

      她听说过这个。辩经是藏传佛教僧人学经的重要方式,在格鲁派寺院尤其盛行,多在户外露天广场举行。

      她父亲曾经在论文里详细描述过辩经的场景:发问者站立,将僧服披单脱下缠在腰间,拍掌蹬脚,以洪亮的声音提出问题;答辩者端身正坐,头戴黄色鸡冠形僧帽,认真听取提问后回答。父亲写道,辩经者的每一个击掌动作都有具体含义——高扬右手象征文殊菩萨的智慧在身后,两手相击则代表一切皆是众缘和合的产物,掌声亦是无常的提醒,因为一切都稍纵即逝。

      她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辩经场是一片铺着碎石的院子,大约有上百个僧人分成一二十组,正在激烈地辩经。

      站着的问方挥舞着手臂,击掌声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比年夜的爆竹还密,一个巴掌拍不响,世间一切都是众缘合和的产物。

      坐着的答方端身正坐,认真听取提问后迅速作答。有的组声音低沉,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过;有的组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裹着嘘声,大概是谁被问倒了。红色僧袍在空气里翻飞,十几个绛红色的影子同时举手投足,到处是挥舞滚动在空气里的念珠与手势。

      陈安站在院墙外,把镜头从木门的缝隙里伸进去。

      取景框里那些击掌、低头、皱眉、大笑的年轻面孔一一晃过。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整个院子切成了明暗两块。亮的地方僧袍几乎透明,暗的地方人影模糊如墨。她抓拍了几张,忽然——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辩经场最边缘的位置,没有参与辩经,也没有看辩经。

      他侧对着她的方向,站得很直。绛红色的袈裟裹着偏瘦的身体,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凤眼菩提的佛珠,珠粒在他的指尖缓缓转动。

      陈安的手指顿住了。她调整镜头焦距,把他拉近。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很凌厉,眉骨很高,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辩经场里沸反盈天的击掌声、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到了他脚边却像被一道透明的堤坝挡住了。他周身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气质,站在所有人之外。

      陈安不自觉就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小声,在一片击掌声里微不足道。但她看到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安没有躲。

      她透过取景框,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

      瞳孔深黑,眼白干净,没有血丝,没有困倦,没有她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种疲惫。干净得像一潭深水。他注视她的镜头,只有一瞬。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拨转手里的佛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安放下相机。耳膜忽然发出一声细小的嗡鸣。那种细微的震颤感又从身体深处浮上来了,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的空气又薄又冷,灌进肺里像一把冰做的刀。

      她低头看相机的显示屏。那张照片,那个人的眼睛,透过镜头直直地、安静地望着她。

      那天晚上陈安又失眠了。来西藏后好不容易恢复的睡眠,在这个夜里突然就碎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卓玛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脑子倒不乱。就是清醒。清醒得像有一盏灯在她颅腔里亮着。

      她翻身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白天的照片。翻到辩经场那张,她停下了。放大。再放大。那个人的眼睛占满了整个屏幕。像素因放大而变得模糊的脸。

      她盯了很久。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虽然他确实长得好。

      是因为他眉眼看有一股沉静气质,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是平静。平静的人她见过很多。她在加沙见过一个坐在废墟上给女儿梳头的父亲,那才是平静。被摧毁了所有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的平静。

      这个人不一样。

      他身上那种东西,更接近凝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并非风平浪静,而是太深了,深到丢一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但他腕上那串佛珠,——凤眼菩提,枣核形的珠粒,在他指尖一粒一粒地转过去。那只手是动的,睫毛是动的,袈裟的一角被风掀起也是动的。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静止的。

      她合上电脑,披着外套走到院子里。高原的夜空黑得很纯粹,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低得像要坠到脸上来。她抬着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西藏的星星是离人间最近的。”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那一刻陈安并不知道那个年轻僧人的身份。

      她只记住了几样东西:他站在辩经场边缘的位置,红色袈裟,凤眼菩提的佛珠,还有那双在镜头里安静地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的法号、他的位阶、他在这座寺庙里承担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只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人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就像她自己的行李箱夹层里那片桦树皮,放了十六年,始终不扔,也始终不翻开。

      她站了一会儿,被高原的夜风吹得手指发僵。回到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晃着的是那个背影。绛红色的,安静地站在所有人的外面。

      像一枚落在沙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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