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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火中白马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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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和李倓早早地梳洗好,去给李亨问安。
当然没有互相搂抱着去问安,李倓醒后想起睡前不清醒时说的话,只觉得莫名尴尬。
李俶还打趣地搂着李倓的肩,问他是不是要抱抱。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李倓小声说道。
“没事的倓儿,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也不会允许再发生什么。”李俶用力拥了拥李倓,说道,“有我在,没事的。”
李倓靠在李俶肩头,轻声应下。
初十是休沐日,无须上朝,圣上平素不喜别人打扰,因此二人只给自己的父亲问安。
再次见到李亨,李俶心里五味杂陈。
李亨看看李俶,又看看李倓,问道:“你们俩眼睛怎么了?”
李俶还未出声,李倓回答道:“昨晚梦见溺水,醒时怎么也睡不着,就去打扰了兄长,找兄长说说话。”说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李亨问道:“什么事能说这么久,把眼睛都熬肿了?”
李俶回答道:“听闻潼关失陷,彻夜难眠,想要替陛下分忧。”
李亨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昨日岭南新到一批荔枝,陛下赏了一部分给东宫。良娣怀有身孕吃不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下太多。你二人各领两颗,余下的稍后自会有人分给你们的其他兄弟们。”[1]
二人谢过。
李倓问道:“父亲,不知能不能给和政姐姐送去两颗?”[2]
李亨挥挥手,示意二人自便。
贵妃生日在六月初一,最新鲜的荔枝都是在五月底便运抵京城,这第一批荔枝是只有圣上和贵妃才能享用的。今年虽然北方战乱,但并没有影响荔枝运送。六月份也陆续会有荔枝送到,这一批荔枝因为不太赶时间,所以新鲜度稍差,量也更多,圣上便用来赏赐左右、诸王与极少数权臣。
李俶想起来这件事。
上一世李倓也是给和政郡主要了两颗荔枝,而且是李倓亲自送过去的。
二人领着六颗荔枝回到李俶院中书房,李倓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李俶见状,揉了揉李倓脑袋,又剥开一颗荔枝塞进李倓嘴里,却把荔枝壳留下。
李倓咬了一口荔枝,汁水鲜甜四溢,鼻腔中满是清香。他满意地点点头,喉中发出肯定的声音。
李俶看李倓心情转好,也拈起一颗荔枝,笑道:“剩下的都是倓儿的。”
见李倓将荔枝咽下,李俶将手伸在李倓嘴边。
“啊?”李倓顺势将荔枝核吐在兄长手上,“那可不成,我只有两颗,两颗是兄长的,还有两颗是姐姐的。”
“我的两颗给你了。”李俶裁了一块小纸片,说道,“至于你姐姐,一会我去给她送。”
李俶提笔在纸片上写了个“韦”字,又将纸片叠好,同洗净擦干的荔枝核一起,放进荔枝壳中,和刚刚拿起来的那颗一起摆在小食盒里:“这两颗就够了。”
李倓吃惊地看着李俶一系列动作,第一反应:自己竟然吃了姐姐的荔枝?要是被姐姐知道了又该被打趣了。
思索一番后,李倓大概猜到了“韦”是何人。
原太子妃韦氏。
李俶看出李倓的疑惑,低声说道:“她被落下了。”
韦氏是李俶同母妹妹和政郡主的养母,待李俶和李倓也极好。当年因李林甫陷害其兄长韦坚,最终韦家家破人亡,李亨也与韦氏离婚。此后韦氏出家为尼,一直住在大安国寺佛舍。[3]
听闻噩耗,又想起一些往事,李倓心里有些难过。
李俶起身拍了拍李倓的背,说道:“这次不会了。”
“我相信兄长,”李倓点点头,提起食盒,说道,“我给姐姐送过去。”
李俶将手按在李倓手上,拿过食盒,说道:“还是我去送吧。”
李倓递过一颗荔枝,说道:“兄长吃一颗,我就不跟你抢了。”
“怎么还讨价还价的?”李俶失笑,接过荔枝放下,说道,“回来就吃。”
李倓拗不过李俶,只好目送他出门。
李俶已经有四年没见过和政郡主了。
上一世,因为吐蕃之祸,和政公主不顾自己怀有身孕已足月,急于进宫同已是皇帝的李豫献策,第二天却因难产去世。
思及此,李俶内心悲痛万分,直到他又见到了还活着的和政郡主。
和政觉得兄长今天不对劲,进门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看,眼睛里似乎还有水光在闪动。
“兄长哪里不舒服吗?你看起来好像没有睡好,”和政开口问道,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说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什么,”李俶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父亲赏了几颗荔枝,倓儿说味道极美,让我给你送过来。”
和政接过食盒,招待李俶坐下,又差人添了茶,才打开食盒,说道:“听闻叛军攻破潼关,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我也很担心,却不知怎样才能为陛下分忧。”
“陛下圣明,一定有办法,”李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我和倓儿也会保护好妹妹。”
和政皱皱眉,她听出李俶话里有话,却一时没有想通内里关窍。
和政伸手拿荔枝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壳里的纸片,她立即假装剥开荔枝,顺势将纸片就着水咽下,速度快到李俶来不及阻止。
和政伸手捂嘴,似是吐核,又将荔枝核放在盘中笑道:“这荔枝鲜嫩多汁,我想让母亲也尝尝。”
李俶失笑:“还是妹妹孝顺,是我疏忽了,竟忘了多讨要几颗。”
和政摇头道:“无妨,我已经吃了一颗,余下这颗一会就给母亲送去。”复又问道:“兄长可曾吃?”
李俶摇摇头。
和政看着盘中的荔枝核,忍不住笑道:“倓儿还真是个小馋猫。”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李俶起身告辞。
李俶将马车留给和政,又找和政要了一匹马以作代步。
回去路上,李俶心念一动,转向最近的一间药铺,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提着药离开。
那人是李倓院中之人,李俶见过多次。
倓儿在买什么药?
李俶想了想,不如直接去问李倓。
李倓自然毫无隐瞒,说是麝香。
“倓儿买麝香做什么?”李俶问道。
李倓回答:“昨夜做了噩梦,请太医来看过,太医说麝香的气味能安神。”
李俶点点头。
李倓又问道:“兄长为何会路过那间药铺?”
李俶笑道:“听闻倓儿做了噩梦,我想着麝香的气味可以安神。”
李倓回道:“多谢兄长关心。”
无懈可击。
二人相视一笑,李倓招呼李俶进屋说话。
书房桌上摆着一张小碟,碟中摆着四个荔枝。
“倓儿竟真全拿回来了?怪不得你姐姐说你是小馋猫。”李俶打趣道。
“兄长既然说了全都给我,我自然要好好收下,”李倓笑道,“难道,我们的广平王后悔了?”
李俶当然不会轻易输这个嘴仗:“我怕多年后史载,建宁王日啖荔枝三百颗。”
“哪里来的野史,怕不是兄长故意造谣杜撰,”李倓笑着剥开一颗荔枝递过去,“说好的回来就吃,广平王该不会想被史官记上一笔言而无信,连自己弟弟都要骗吧?”
李俶就着李倓的手将荔枝吞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四溢。
前世他继位后,为防劳民伤财,再也没有差人送过新鲜荔枝,这样一想,距离上一次食用荔枝,竟已过了很多年了。
“太甜,吃不下了,”李俶说道,“剩下的倓儿吃吧。”
李倓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不能放太久,不然兄长今日吃不下,还可以明日再吃。”
美好又短暂,和大唐的盛世一样。李俶心想。
二人又简单地聊了会天,李俶心里一直在想,还能做点什么吗?
李倓却已有一些想法,他蘸着茶水询问兄长,是否可以死守长安。
李俶想了想,摇摇头。
潼关天险已破,兵力不足,死守长安难度极大,最后也未必能守住。退出长安,北上灵武,应该是最佳方案,也是前世李亨的行动路线。
如果这一次依旧随同李亨北上,李俶和李倓还是会陷入到被动中。
李倓低声问道:“我们不跟他一起走呢?”
李俶又摇头。
如果李亨北上登基,远离李亨就是远离政治中心,于二人反而更加不利。
李倓指了指自己,在桌上写了一个“质”字,李俶看了一眼李倓,点点头。
如果跟着李亨北上,届时李俶在外领兵作战,为了控制他,定会留下李倓在身边为质。
“那就想办法拖住他,不让他北上。”李倓小声说道。
李俶陷入沉思。只要无人威胁太子地位,自己和李倓又能尽快手握实权,李亨没能北上,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前世李亨本来是想跟随李隆基入蜀的,只因五点原因,最终二人分兵而去。
李俶想着,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火中白马弓。
李俶指着字笑道:“倓儿且看,我想了一句诗,但是才思枯竭,不知道怎么补充前后句。”
“兄长这可把我问倒了,”李倓故作为难,“我的学识更不及兄长。”
“你凑近些,”李俶侧身给李倓挪出更多空间,“咱们细细讨论一番。”
李倓顺势坐得更近了些,二人时而大声交流,时而耳语,看来确实像是在讨论诗词。
李俶说道:“这个火字不错,我暂时不想换了。”接着在火字上画了个圈。
火,倓。
李亨当年北上,有李倓的力劝。
李俶手指从火字上拂过,握住了弟弟的手,同时看了一眼李倓。
李倓心中了然,按照自己的性格,他确实会劝太子北上,同时也猜到了“中”是李静忠,而“弓”是张良娣。
“不知兄长,‘白马’二字何解?”李倓问道。
“曹子建《白马篇》中有佳句‘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忽然想到这句,心下感慨而作。”李俶说道。
李倓点点头,笑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兄长高义!”
“当时有百姓拦路,请求太子带领他们东向破贼,”李俶摸着白马二字,在李倓耳边悄悄说道,“马嵬兵变后,太子已经不可能跟着圣上入蜀了。”
李倓摸着“马”字,看向李俶。
李俶蘸水在桌上写了个“杨”字,在上面打了个叉。
李倓静静地看着“杨”字和那个叉的痕迹,随着水分蒸发逐渐消失在桌面上。
如果给重要程度排序的话,李俶按着顺序摸了摸几个字。
马嵬之变,百姓,李倓,李静忠,张良娣。
二人同时看向桌边那包麝香,再次相视而笑。
李俶说道:“早些差人制成香囊,倓儿随身佩戴,自然好眠。”
李倓贴着李俶的耳朵说道:“抱着兄长,夜夜安眠。”
李俶笑着去揉李倓的脑袋。
二人聊到近午时,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张良娣那边出了事。
李倓转头去看李俶,李俶也正一脸茫然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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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良娣怀孕这个,因为她到灵武就生了,推测这个时候应该就已经怀了。
[2] 年龄差暂时没办法考据,姑且假定李倓比和政小一点。
[3] 查阅资料未知韦妃出家地,只知居于禁中佛舍,这里为了剧情合理性造谣为大安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