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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李倓耳朵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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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政坐在马车里,脑中还在琢磨李俶的那句话。
保护自己?
什么时候自己需要被兄长和弟弟保护?如果一直待在府上,自己并无安全之忧,谈不上保护,除非自己不能待在府上。如果自己没有待在府上,同时还有安全问题,那么原因只能有一个——长安失陷,众人西行。
和政惊出一身冷汗,思考着兄长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所以纸条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照顾好母亲,而不是简单的让自己去给母亲送荔枝。
和政越想越急,马车也越行越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大安国寺。
和政燃了香,虔诚地跪在佛前祈祷。
礼毕,才去藏经楼寻找韦氏。
因为身份敏感,韦氏不轻易去正殿,大多数时候只在藏经楼诵经抄经。
寺庙众人都认识和政,也知道韦氏的身份,加上住持嘱咐过,因此没有拦她。
和政进入藏经楼时,韦氏正在用拂尘掸去书架上的浮尘。
“母亲!”和政语调轻快,她小跑着上前,将韦氏抱了个满怀。
“宝贝,你来啦?[1]”笑容爬上韦氏眉梢,时光的流逝与家族的遭遇并没有在韦氏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是僧帽下的满头银丝似是在诉说着主人曾经遭受的打击。陛下仁慈,准许她带发修行。可对于当事人来说,这三千烦恼丝,或许既是恩典,也是不可磨灭的永久伤痛。
“母亲尝尝这个!”和政松开韦氏,从食盒中取出荔枝,小心翼翼剥开,递到韦氏嘴边,“是兄长与倓儿送过来的。”
韦氏看了一眼荔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又恢复常态,只是捧着和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韦氏问道:“你吃了吗?好吃吗?”
“吃过啦,很甜很香,所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母亲尝尝,”和政点头道,“母亲快吃,不然汁水都要滴到我身上啦。”
韦氏亲了一口和政的脸颊,笑着接过荔枝,小口进食。
“真好吃!”韦氏笑道,“谢谢我的宝贝。”
二人说说笑笑,和政又取出帕子给韦氏擦手。
忽闻屋外一声闷响,又传来妇人惊呼,和政与韦氏连忙出门,只见一衣着华丽的孕妇趴在院中地上,捂着肚子,发出凄厉的哀嚎。看守藏经楼的小沙弥不敢近前,女子身边的侍女也吓坏了,愣在原地。
和政与韦氏忙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那人正是张良娣。
韦氏没出声,和政看着侍女说道:“别发愣,快去请大夫!”和政又支使小沙弥取来薄被,盖在张良娣身上。
张良娣疼得脸色发白,止不住地嚎叫,心中却无比悔恨。她听闻李俶一早就去了柳府,紧接着和政就到了大安国寺,便主动跟李亨提出要去大安国寺祈福。李亨一开始不同意,但耐不住张良娣言辞恳切,便任她去了。
住持闻讯赶来,认出是张良娣,心中叫苦不迭。
“这是什么情况?”住持问道。
其中一个小沙弥说:“这位施主想进藏经楼,小僧说进藏经楼需要住持同意,她就硬要进来。小僧也不敢拦,可谁知施主刚进院子就脚下一滑,倒在了地上。”
和政面色沉重:“此话当真?”
小沙弥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绝无半字虚言。”
“对,师……师兄说的都是……是真的。”另一个小沙弥吓得都结巴了。
侍女赶回的时候,李亨和太医紧随其后。
韦氏只看了李亨一眼,就低头行礼,而后一直盯着地面。
太医诊完脉,对李亨说道:“殿下,良娣情况不太好,有早产迹象,需要立即做准备。”
李亨想了想,不顾太医劝阻,吩咐左右侍女将张良娣扶上马车送回宅中,又差人去请稳婆。
李亨问明了情况,看着和政,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政回答道:“父亲赏下荔枝,我想让母亲也尝尝,就给母亲也送了一颗。”
李亨看了一眼韦氏,韦氏还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李亨吩咐身边的李静忠,说道:“和政郡主至孝,再去取两颗荔枝让她尽孝吧。”
李静忠应下,和政行礼道:“多谢父亲。”
李亨转身离开,和政握住韦氏的手,六月天,韦氏却双手冰凉。
“母亲,”和政轻轻揉搓着韦氏的双手,轻声问道,“去我那里住几天,好不好?”
韦氏没有回答,和政又问住持:“我想请大师去我那里讲经,可以吗?”
住持有些为难,他怕圣人知道了会怪罪。
和政看透住持心里所想,说道:“出了任何事由我承担。”如今长安流言四起,上上下下乱成一团,圣人恐怕也无心来管这些小事。
住持这才点头同意。
和政扶着韦氏从大安国寺侧门上了马车,又吩咐侍女稳点驾车。
住持擦了擦汗,长舒一口气。
再次听闻张良娣的消息,已是傍晚时分,李俶和李倓正坐在一起用膳。
“说是生了个小皇孙。”来人禀报。
李侗。[2]
李倓与李俶对视一眼,那包麝香看来用不上了。
李俶没有犹豫,立即吩咐道:“包两份人参,分别以我和建宁王的名义给殿下送去。”
那人应是,旋即退下。
李俶又给李倓添了些菜,说道:“倓儿慢些吃。”
李倓将碟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李俶,说道:“兄长多吃点。”
二人哈哈大笑。
用过膳,李倓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李俶笑道:“你天天在我这蹭吃,偶尔还来蹭睡,不如搬过来算了。”
“可以啊,谁不知道咱们关系好?”李倓笑着回答道:“圣上也常常教诲咱们要兄友弟恭,我这也是谨遵上命,为陛下分忧。”
李俶笑出声,李倓又道:“再说了,中午兄长可是在我那里吃的,我当然要吃回来。”
“好,倓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兄长总不会短了倓儿的吃食。”李俶笑着点点头。
“我把这个也拿过来了,”李倓又拿出一卷纸,说道:“还想继续喝兄长讨论诗句。”
李俶看着纸上的“火中白马弓”,陷入沉思。
“明天,杨国忠会向百官问策,但是无人应答;后天,陛下会在早朝时宣称即将御驾亲征,”李俶凑过来,在李倓耳边小声说道,“次日黎明就会离开长安。”
李倓又问长安失陷的细节。
李俶叹气道:“崔光远投降献城,约十日后贼兵进城劫掠。”
竟然没有人组织反抗,长安就陷落了。
李倓闭眼缓了缓呼吸,说道:“兄长,我想试试。”
李俶疑惑地看着李倓。
“长安城高墙厚,物资充沛,又有数十万民众,落入叛军手里反而会增强叛军实力。再说长安乃是国都,轻易放弃恐失民心,还会涨贼人士气,”李倓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守住长安。”
“哥舒翰败后,长安仅余数千兵力,倓儿有没有想过,如何与贼众抗衡?”李俶问道。
“下午时分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略有想法,”李倓点头道,“起先我以为长安同洛阳一样,是因贼人势众,城破而陷。可是如兄长所言,并未有人组织抵抗,我不甘心。如果能在城内募兵,也许可以抵抗一二。”
“我想试试。”李倓看着李俶。
“根据目前的战报与梦境指示,叛军优势可能在于平地作战。不过对于安禄山的精锐来说,攻城虽是短板,但也不可小觑,否则洛阳也不会沦陷,”李俶似被李倓的目光打动,他思考片刻,说道,“何况现在最紧急的问题是,即使能招募到壮士,有作战经验的兵将数量还是太少了,恐怕很难与安禄山抗衡。”
“潼关败退的将士数量未知,可能有人还在回来的路上,”李倓沉思道,“有没有办向各地节度使请援?”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李俶心中马上想到这个人,如今的兄弟二人并没有合适的身份向郭子仪请求援军。即便如此,李俶还是蘸水在桌上写下郭子仪的名字。
“我也想到了他,当年殿下兼任朔方大使的时候,我与他打过交道,”李倓笑道,“当时那边逢年过节将吏们寄信过来,父亲曾命我整理回复。这样一想,我还认识不少人。”
现下的关键是,怎样才能有合适的理由请求朔方军出兵?除非二人有极高的军职在身。
“杨国忠明日会向百官问策?”李倓忽然问道。
李俶明白了李倓的意思,他开口说道:“我会向陛下请命,死守长安。你与圣上西行,见机行事。”
“兄长聪慧,性格又温润,更适合随同圣上西行,”李倓摇头道,“我本身性格就偏外向,让我来提,他们才不会起疑。”
“不行!”李俶坚决拒绝,没忍住声音稍大了些,他意识到不对,接着又说,“这样接不太好。”
“怎么不好?兄长既写到骑射,前句为何不能是将士浴血奋战?”李倓连忙大声帮李俶圆回来。
“守城一事太过危险,你没有打过仗,”李俶说道,“我对长安比你更熟悉一些,也更有把握在危急时刻能够及时撤离。”
李倓看着李俶的眼睛,说道:“如果兄长一定要守城,那倓便留下与兄长一起。”
李俶按了按太阳穴,轻声说道:“倓儿听话,好不好?”
李倓不肯应。
“三郎。”李俶又悄悄在李倓耳边说道,声音极轻,只有气音。
李倓耳朵肉眼可见逐渐变红,但是他仍然不肯松口。
李俶无奈,只好温声说道:“我真的很担心你,怕你遇到危险。”
“让我留下吧,”李倓握住李俶的双手恳求道,“我能保护好自己。”
李俶还是不肯答应。
“跟在那两位身边更危险,”李倓嘟囔道,“兄长比我更适合跟着他们。”
李俶顿时想到,弟弟这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性格,确实很容易露馅。而自己有过上一世的经历,也有更多的操作空间,或许能有机会带兵回援长安。
李倓依旧在恳求李俶,他顺势抱住李俶的腰,把脸埋在李俶胸口。
“好吧,就听倓儿的,”见着他撒娇的模样,李俶心中微微一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在自己怀里乱拱的脑袋,复又叹了一声,说道,“不过如果情势危急,一定要及时西撤,咱们还有机会。”
李倓忙应下。
李俶笑着看向李倓,轻轻将他拥在怀里,问道:“倓儿一直没有问过我,梦境中叛乱有没有结束,却是为何?”
李倓注视着李俶的眼睛,郑重道:“我相信兄长,一定能够平叛。”
李俶凑得更近一些,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嗯,叛乱平息了,花了七年多的时间。”
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七年,拖得太久了。
李倓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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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并不知道和政叫什么,很想让韦氏叫她宝宝。
[2] 李侗是我造谣的,《资治通鉴》记载“宝应初薨,时年甚幼。”感觉年龄好像能对上张良娣在灵武生的那个孩子,当然不排除那个孩子可能早夭没被记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