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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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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做噩梦了。
他陷在梦中,呼吸困难。周围似是一片狭小的空间,又热又闷,而他被一颗滚烫的大石头压住胸口,动弹不得。他试图推开这块大石头,石头却变得更沉,仿佛要压进他的身体里。
在跟石头博弈一番后,李俶终于醒来。
似乎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李俶昏昏沉沉地想,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只觉得胸口依旧堵得慌,和梦里一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
李俶缓缓抬手想推开那块石头,手接触到石头后,他彻底醒了。
石头毛茸茸的,有温度,甚至还在呼吸。
这不是石头,这是一个人的脑袋。
大活人。
李俶愣了一下,谁这么大逆不道敢把脑袋压在当朝天子胸口上酣睡?
等等,当朝天子?我是皇帝?
李俶突然想到那个梦境的最后,他当了皇帝,还见到了神仙,神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一口石棺,棺材里有一具尸骨——是李倓!
李俶吓得猛地坐起身,胸口的“大石头”也滑到了一边。他喃喃开口道:“倓儿……倓儿……”
那块“石头”发出不满的哼哼声,似是在回应他,接着又有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李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榻上还有另一个人。他缓缓摸向榻边,点了灯,这才看清榻上的另一人竟然是自己在梦中朝思暮想的弟弟。
李俶再也没能控制住情绪,俯拥住李倓啜泣起来,泪水尽数滴在李倓的脸上和脖子上。
李倓也在做噩梦。
他梦见兄长似乎当了皇帝,但是看起来十分悲伤。他想给兄长一个拥抱,而伸出双臂却总是抱个空,怎么也拥不着对方。他吓坏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半梦半醒间,李倓蹭来蹭去,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听见兄长心跳的地方安心睡下,天却忽然开始下雨,雨落了满头满脸,顺着双唇流入口中。李倓咂咂嘴,内心疑惑:这雨水怎么还有点咸?
李倓倏然转醒,却见他的兄长正趴在他身上哭泣。他搭在李俶腰上的手缓慢上移,拍了拍李俶的背,轻声道:“兄长。”
李俶被弟弟的轻拍和这一声“兄长”安抚到,他趴在李倓的肩头逐渐平复气息,快速思索着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李俶才坐直身体,静静思考着那个梦境。
不对,不是梦。
是他真的如仙人所说,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他的倓儿遭遇那样的事。
李俶起身的时候李倓也跟着坐起来了,他依旧拥着兄长,将脑袋搁在兄长肩头,似乎想要将梦境里所有的拥抱都补回来。李俶也伸出双臂回抱着李倓,二人静静相拥。
“我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梦。”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出声。
李俶轻轻拍着李倓的后背,说道:“我的梦很长很长,一时半会说不完,你先说。”
李倓凑在李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我梦见你成了天下至尊。”
李俶的手顿了顿,李倓又接着说:“要是将来成真了,记得给我封个王做做。”
李俶失笑,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那可不行。”他贴上李倓的脸颊,也用极低的声音在李倓耳边说道,“封倓儿为皇帝,帮我批奏章。”
“那种事太伤脑筋了,”李倓嘟囔着,“只怕我会连夜从京城逃离。”
李俶握着李倓的手,笑道:“那我只好跟着倓儿迁都了。”
李倓笑了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李俶,梦中的自己,那时候可能已经身亡。
“那么,兄长的梦呢?”李倓好奇,不知道李俶做了什么样的梦,才会悲伤至此。
李俶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把手伸进李倓的衣襟,掏出一块玉佩,静静凝视着。
玉佩带着李倓的体温,和他从老者手中夺过时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平安。
李倓看他对着一块玉失神,笑着说道:“莫不是梦见我把兄长送的玉摔碎了?”
李俶摇摇头,将玉佩郑重地放回去,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倓想了想,说道:“想来子时已过,今日是六月初十。”
“我睡得有点懵了,现在是几载了?”李俶又问道。
“天宝十五载。”李倓回答。
李俶陷入沉思,初十,还有三天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李俶按住李倓的双肩,与他对视道:“倓儿,我梦见了将来。接下来无论我说了什么,你一定要相信。”
李倓被李俶的目光感染到,完全不受控地点了点头。
李俶摸了摸案几上的茶盏,茶水已凉。李俶揭开盖,用食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三日”,又写了个“西”字。
李倓顿时就看懂了,他低声问道:“那长安——”李俶左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按在李倓唇上阻止了他,右手接着在桌案上画了个叉。
去岁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叛军昨日已攻破潼关,长安无险可守,失陷也在预料之中。
李倓也跟着蘸了水,写了个“上”字。
李俶回应了一个“蜀”字。
倒也合理,蜀地自古易守难攻,不失为避难的好去处,且路途不远,也便于将来收复失地,还于长安。如今圣上专信杨国忠,蜀地又是杨国忠早年发家之地,那边广布他的势力与人脉,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劝圣上入蜀。
李倓又写了个“兄”字。
李俶回以“安”字。
李倓松了一口气。
二人在桌上以茶水比划了半天,李倓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他会死。
还是在半年后的正月里,被自己的皇帝父亲赐死。
虽然是六月酷暑,听闻这个消息后,李倓还是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他把脑袋靠在兄长的胸口处,听着兄长沉稳的心跳声,仿佛那才是能够融化冰雪的唯一热源。
泪水缓缓流出,洇湿了李俶的衣襟。
察觉出李倓的异样,李俶紧紧抱住李倓,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倓儿,相信兄长,这一次不会了。”这一次我一定护住你。
心跳声逐渐加快,李倓也逐渐回过神来,就着李俶的衣襟擦了擦脸。
李俶看着怀里拱了两下的大脑袋,伸手揉了揉。
“兄长,那你呢?”李倓看着李俶的眼睛问道。你有没有登上至尊之位?
李俶看懂了李倓的意思,点了点头。
李倓想起自己的梦,释然地笑了:“果然如此。”复又问道:“那个人……理由是什么?”
李俶看着怀里的人,贴在李倓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他说你晚上睡觉跑来摸我,是想害我性命。”
“我不仅要摸你,我还要抱着你,”李倓又好气又好笑,“不仅晚上抱,白天也要抱。”
“好,我们每天抱在一起,”李俶笑道,“我与倓儿全天下最好了。”
“还要抱给他看!”李倓不满地哼哼唧唧。
李俶抱紧了怀里的人,笑道:“好,天一亮我俩就相互搂抱着去给他问安。”
李倓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坐起身,蘸着水接着问一些事,李俶一一解答。
李倓想了想,写了个“张”字,又写了个“忠”字。
忠是谁?李俶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李倓。
李倓在“忠”字前补了两个字。
李静忠。
上一世,李亨到凤翔后才给李静忠改名,所以,自己的弟弟还不知道李辅国这个名字,而自己也早已忘记李静忠这个旧名。
李俶点点头,在“张”字和李静忠的名字上分别打了个叉。
要救下李倓,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张良娣和李辅国,当时就是这俩人沆瀣一气,几番污蔑之下,害死了李倓。
李倓不知道李辅国这个名字,自然更不可能知道李豫这个名字。
“倓儿,”李俶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李倓,“梦里的我后来有个别的名字。”
李俶想要告诉李倓很多事,他的名字,他的经历,以及他的思念。
李倓看着李俶,李俶拉过李倓的手,在手心写了个“豫”字。
“利建侯行师,”李倓在李俶耳边笑道,“好名字。”
李俶笑了笑,并未接话。
二人又聊了一会,渐生困意。
北方的夏季,天亮得早。李俶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熄了灯,按着李倓躺下说道:“再睡会吧。”
“兄长说话可要算数,”李倓小声说道,“明天我俩互相搂抱着去问安。”
李俶笑着应下。
怀抱里随着呼吸起伏的温热躯体让他无比安心。
他回来了,他的倓儿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