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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查不到的   宋霜降 ...

  •   宋霜降在御膳房的第七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照常第一个到灶房。天还黑着,御膳房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老张提着灯笼在甬道口晃了一圈,灯笼光扫过青砖地又灭了。她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灶房里还是昨晚她走时的样子,灶眼封着,案板擦过,碗碟码在架子上。
      她走到甜食案的灶台前站住了。
      放面粉的柜子敞着。柜门上一道新划的印子,像是刀尖撬的。她记得昨晚走之前把柜门关严了,还拿抹布盖在柜子把手上。现在抹布掉在地上,上面踩了半个脚印。
      宋霜降蹲下去看那个脚印。不大,不是男人的脚。她把抹布捡起来搁在旁边,打开柜子检查里面的东西。面粉袋子还在,但袋口的绳子系法和昨晚不一样。她昨晚系的是活扣,现在是个死结。有人把面粉舀出来过又填了回去,袋口重新扎了一遍。扎绳子的手法很熟练,像常干厨房活的人。
      宋霜降把面粉袋子拎出来放在灶台上。她没有声张。那天要做太后点名要的龙须酥,她和面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先抓了一小把面粉在手里搓。搓到第三下就觉出来了,面粉里混了东西,颗粒比麦面粗,颜色也不对。她凑到灯底下仔细看,是红薯粉。
      红薯粉没有筋。掺进麦面里能把整团面的筋性毁掉。干过厨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不是外行干的。
      她把那团和好的面扔进垃圾桶,重新开了一袋新面粉。新面粉她锁在铁皮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第二团面她和的时候没有离开灶台一步,从头盯到尾。龙须酥做出来了,端去太后那边也过了。
      回到灶房以后她在垃圾桶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团废面捡起来,拿布包好塞进随身的口袋。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在蜀香楼后厨待了十五年她学会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在暗处对你动手的时候,最蠢的反应就是当场跳起来。跳起来你就不知道是谁了。不跳,对方就会再动手,下一次就会露出更多东西。
      她把柜子重新锁好,锁是自己昨天出宫买的,铜锁,钥匙揣在贴身的暗袋里。
      下午切菜的小路子跑来找她。小路子是从甜水巷方向来的,宋霜降进宫以后他就被调到了御膳房做杂役,算是她跟宫外唯一的联系。小路子跑得急,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在灶台边上。
      “宋姐姐,鲁师傅叫你过去一趟。”
      宋霜降擦了手跟着小路子走。鲁师傅的灶台在御膳房最东头,是整个厨房最大的一个灶眼,专门负责大荤。她从甜食案走过去要经过一整排灶眼,经过的时候几个厨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片肉的张师傅把刀停了,朝她点了下头。煮汤的老吴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过道。只有一个人没看她,站在最角落里切葱的吴安。吴安是新来的,圆脸小眼睛,来了才三天。他低着头切葱,刀起刀落,节奏不乱。
      宋霜降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
      鲁师傅正在拆一只羊。刀子从肋骨缝里进去,沿着骨膜走,拆下来的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筋连着。宋霜降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把整扇羊排拆完。
      “您找我。”
      鲁师傅把刀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他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案板上。是一块腰牌,木头做的,磨得发亮,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拿着。”
      宋霜降把腰牌拿起来。正面刻着一个字,“御”。背面刻着“甜食案宋”。
      “这是御膳房的正式腰牌。”鲁师傅说,“拿了这块牌子,你就是御膳房的人。工钱按例发,每月有米有炭。”
      宋霜降把腰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这块牌子在她手心里,比她想的要重一点。
      “谢谢鲁师傅。”
      “不用谢我。太后点头的。”鲁师傅重新拿起刀,手起刀落把羊排剁成两截,“还有一件事。三天以后宫里有一场秋宴,太后点了你的甜食。你看着准备。”
      宋霜降点了点头。她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要走,鲁师傅又叫住了她。
      “丫头。你爹当年在御膳房的时候,”鲁师傅低头看着案板上的羊肉,手里的刀停了,“也负责过秋宴。”
      宋霜降站住了。
      “那年秋宴上出了事。有人吃了东西以后上吐下泻,太医说是中毒。查来查去,查到你爹头上。你爹不认,但没有证据洗脱。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鲁师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但他的刀一直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
      “我在御膳房二十三年,你爹是我见过手艺最好的人。”鲁师傅终于把刀落下去了,咔嚓一声,骨头断了,“手艺最好的人,不该死在牢里。”
      宋霜降站在鲁师傅的灶台旁边,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想问更多,但鲁师傅已经把羊排码进了锅里,锅盖一盖,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去吧。准备秋宴。”
      宋霜降从东头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经过吴安的灶台时扫了一眼。他还在切葱,案板上堆着一小堆葱花,切得倒是整齐。但他的刀法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切葱的节奏很稳,现在节奏在飘,说明他心里有别的事。
      她没有停,径直走回了甜食案。
      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碗,扣在案板正中间。她刚才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东西。宋霜降把碗翻过来,碗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把碗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碗沿上有一点甜味。不是糖,是蜜。她用的蜜是蜜渍桂花,整个御膳房只有甜食案有这个味道。
      有人进了她的灶台,碰了她的蜜罐。
      宋霜降放下碗,走出御膳房,从西角门出去,沿着甬道往开封府衙门走。
      从御膳房到开封府衙门要走两刻钟。先出西角门,过一条窄巷,穿过甜水巷东口,沿御街往北走半里地,过桥,再拐进衙前街。她一路走得快,路上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身后没有人跟,但她记得早上出甜水巷的时候巷口那个卖豆腐的老孙头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两天巷子里有生面孔,穿灰衣裳,在巷口蹲了两天。
      她不认识什么穿灰衣裳的人。但吴安穿灰衣裳。
      宋霜降到开封府的时候,门房已经认识她了。赵仲麟交代过,这丫头来了直接放进去,不用通报。她穿过前衙的院子,经过正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审案子,惊堂木啪地一声拍下去,紧接着是喊冤的哭声。她没有停,径直往签押房走。
      赵仲麟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他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看见宋霜降进来就把茶放下了。
      “宫里出事跟你不相干的话,你也不会来。”
      宋霜降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早上面粉被掺红薯粉的事说了,把吴安进她灶台碰她蜜罐的事也说了。说完以后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昨天我回甜水巷看师娘,走到巷口发现有人在后面。我没回头,但那人跟了我两条街。后来我拐进酱园才甩掉他。”
      赵仲麟的身体在椅子里往前倾了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走回来重新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
      “你爹的事,我还在查。”他说,“卷宗缺的那几页,我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前天我去提审一个当年在御膳房当差的人,到了大牢才知道,人已经在半年前病死了。”
      “病死?”
      “牢头说病死的。”赵仲麟说,“那个人身体一直很好,进去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宋霜降沉默了一会儿。签押房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又远了。她等脚步声消失才开口。
      “赵推官。我爹在御膳房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结过仇。”
      赵仲麟翻了翻桌上的一本旧册子。那本册子封皮发黄,边角都卷了,翻开来里面是御膳房历年的人名和职务。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你爹在御膳房五年,从二灶做到头灶。他当上头灶那年,有个人被他顶下来了。原来的头灶姓钱。”
      “钱师傅?鲁师傅说的甜食厨子?”
      “不是同一个人。被顶下来的那个叫钱万金,是钱师傅的侄子。钱家三代在宫里做厨子,你爹一个外来的人把人家侄子顶了,这仇不小。”
      “钱万金现在在哪。”
      “死了。”赵仲麟合上册子,“你爹出事那年就死了。所以当年查案的时候没人提这条线。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宋霜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人都死了,还查什么。但死人也有活着的亲戚。钱师傅教过她爹甜食,可是钱师傅的侄子被她爹顶了位置。这里头的关系比她想的要绕。
      “还有一件事。”赵仲麟说,“当年秋宴,你爹负责主菜。主菜里有一道珍珠圆子,是太后当时最爱吃的。出事以后御膳房的人查了所有的菜,只有那道珍珠圆子里有巴豆粉。”
      “珍珠圆子是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宋霜降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甜食。她爹负责主菜,主菜里的甜食出了事。现在她在甜食案,有人往她的面粉里掺红薯粉。红薯粉吃不死人,但能毁了她的龙须酥。太后再吃不到合心的龙须酥,她就会被赶出御膳房。或者更糟,下一次掺的就不是红薯粉了。下一次是秋宴。
      “有人在拦我。”宋霜降说。
      “拦你什么。”
      “拦我留在御膳房。”宋霜降看着赵仲麟的眼睛,“我爹当年在御膳房待了五年。我在御膳房才七天,七天就有人往我面粉里掺东西。这事不是冲我这个人来的,是冲我这个位置。甜食案的位置。有人在御膳房藏了什么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
      赵仲麟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卷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块旧了的木牌,半截被烧过,边缘焦黑。木牌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个“宋”字的下半截。
      “这是在你爹旧宅的灶台底下找到的。那年抄家的时候没人注意,被一个老衙役收起来了。老衙役去年死了,他儿子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交到衙门。”
      宋霜降把那块木牌拿起来。木牌很轻,被火烧过以后更轻,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截晒干的树皮。她爹的旧宅。她上辈子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娘从来没带她去过。她只知道爹是在家里被带走的,带走以后再没回来。
      “霜降。”赵仲麟叫她名字的时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能不能从御膳房出来。你回甜水巷开个小店,凭你的手艺照样能活得好。御膳房的事我来查。”
      宋霜降把木牌揣进怀里,站起来。
      “赵推官,帮我查一个人。”
      “谁。”
      “钱家的人。钱万金死了以后,钱家还有没有人在宫里当差。”
      赵仲麟看着她。这个八岁的丫头站在签押房的窗前面,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块早上和面蹭上去的面粉照得发白。她没有回答他要不要退出御膳房的问题。她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我查。”赵仲麟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宋霜降点了点头,从签押房出来。穿过前衙院子的时候正堂里的审讯还在继续,惊堂木又拍了一下,有人在哭。她走出开封府大门,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
      衙前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过去,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对面茶摊上坐着几个喝茶的人,两个在聊天,一个在看街景,还有一个坐在最靠里的桌子上,穿灰布短褐,背对着街面。
      脚上是布鞋,鞋面是干净的。
      宋霜降没有盯着他看。她走下台阶,拐进甜水巷的方向。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耳朵竖起来听身后的动静。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她拐进巷子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酱园后面那条小道上站了一会儿。
      酱园的后墙挨着甜水巷的废井,那条道上堆着酱缸,平时没人走。她站在酱缸后面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瓦片上咔嚓一声,然后马上停了。
      那个人也站住了。
      他没有继续跟过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后退了,退得很慢,退到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宋霜降从酱缸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没有去追,也没有害怕。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了。
      有人在盯她。不是吴安一个人,吴安在宫里,宫外还有人。
      一天之内四件事撞在一起,面粉被掺了红薯粉,吴安进她灶台碰蜜罐,签押房里赵仲麟说出钱家的旧事,衙门口对面坐着穿干净布鞋的人。
      秋宴还有三天。
      宋霜降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师娘在灶房里烧火,五丫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她进门,五丫把蒜瓣往盆里一扔跑过来。
      “今天回来这么早?宫里不管饭啊。”
      “管。我回来拿点东西。”
      宋霜降进了自己的偏屋,把门关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被火烧过的木牌,放在草席上看了很久。木牌上那个被烧焦的“宋”字在暗淡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用手指摸边缘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地方比别处粗糙。她把木牌凑到窗子底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发现那个地方不是被火烧焦的,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
      像是一个被摸了很多遍的记号。
      她把木牌重新揣回怀里,打开门走出去。灶房里师娘已经把菜下了锅,五丫还在剥蒜,嘴里嘟囔着饿。院子里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宋霜降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晃荡的衣服。
      “师娘,”她说,“这几天晚上把院门闩插紧。”
      师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宋霜降说,“这两天街面上不太平。”
      师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一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不追问宋霜降。这个丫头自从那场烧退下来以后说出来的话奇奇怪怪的,但每一句最后都应验了。
      宋霜降走进灶房,把明天早上要发的面先揉上。面粉倒进盆里的时候她抓了一把在手里搓,搓完左手换右手,确认是纯麦面没有问题。她揉面的手法比平时慢,一边揉一边在想事。
      面粉没问题。但她不能只看面粉。秋宴那天她要用的东西不止面粉,还有蜜、糖、糯米粉、桂花。每一样都要锁好,每一样用之前都要检查。不是小心,是规矩。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宋霜降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上,洗了手,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墙上的牵牛花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把木牌的事问问清楚。这块木牌不是无缘无故被她爹藏在灶台底下的。她爹在出事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他留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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