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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道菜 御膳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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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门推开,一股热浪扑出来。
宋霜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五十步长的屋子,两排灶眼,明火暗火全烧着,铁锅铜锅砂锅全在冒气。十几个厨子分作几拨,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看火的看火,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
这和她上辈子待过的蜀香楼后厨是两回事。蜀香楼忙起来也吵,大师傅骂人,传菜员催单,洗碗工摔盘子。这里不,这里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做事。
孙公公进了门就站住了。
“各位。”他拍了拍手。
灶台前面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一个正在片肉的厨子刀还悬在半空,刀尖上挂着一片薄得透光的里脊。角落里看火的小太监从灶眼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位是宋姑娘,”孙公公把宋霜降往前让了半步,“太后亲口吩咐了,从今儿起她在御膳房上灶。甜食案。”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片肉的厨子把刀放下了。他放下刀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但刀落在砧板上还是咣当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宋霜降。旁边几个厨子也看着她,眼神里什么都有。
宋霜降站在那里任他们看。上辈子她十六岁进蜀香楼后厨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看的。那时候大师傅指着她说,这是新来的,洗碗。所有厨子都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去了,没人把她当回事。后来她从洗碗干到配菜,从配菜干到二灶,从二灶干到头灶,看她的眼神一年一年地变。
但现在她只有八岁。
“孙公公,”那个片肉的厨子开口了,语气客客气气的,“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新人进来要先打杂三个月,切菜三个月,看火三个月。满九个月才能碰灶。”
“这是太后亲口吩咐的。”孙公公把“太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片肉的厨子沉默了。旁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厨子放下手里的漏勺走了过来。这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围裙上溅满了油渍,一双大手垂在身侧。他走到宋霜降面前站住,低头看她。
宋霜降仰着头看他。
“您就是甜食案的头儿?”
“我姓鲁。”
“鲁师傅。”
鲁师傅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看人的方式和太后不一样,太后是自上而下的打量,他是平视。一个五十岁的厨子,平视一个八岁的丫头。
“太后说你行,我不说不行。”鲁师傅说,“但甜食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今天正好有差事,太后那边晚上要一桌素席,六道菜,三甜三咸。甜食案负责三甜。你要是能把三甜做出来,让太后点头,往后甜食案你说了算。做不出来,你就从打杂开始。”
宋霜降看了一眼甜食案的灶台。灶台靠墙,比别的灶眼小一号,上面摆着糖罐、蜜罐、糯米粉、麦面、芝麻。案板底下塞着几个蒸笼。东西够用。
“不是三甜。”她说。
鲁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六道菜,三甜三咸,我全做。”宋霜降说。
厨房里又安静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安静,连灶眼里的火都好像烧得小声了。片肉的厨子干脆把刀插在砧板上转过身来看着。角落里的小太监从灶眼后面站起来,嘴张着忘了合。
鲁师傅看着宋霜降的眼睛。
“六道。”
“六道。”
“你知道三咸是哪三咸?”
“不知道。”宋霜降说,“但素席三咸,不外乎是素火腿、素鱼、素鸡。豆腐皮做火腿,山药做鱼,面筋做鸡。您把料备好,我做。”
鲁师傅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双手常年在水里油里泡着,指关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案板高的小丫头,看着她虎口上那一层和年龄对不上的薄茧。
“料都在灶台上。”他说。
宋霜降走到甜食案的灶台前站定。她把袖子卷起来卷到胳膊肘以上,拿水洗了手,擦了擦灶沿。
御膳房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
她先做第一道甜食。桂花山药糕。山药是现成的,已经蒸熟了搁在盆里。她拿了一根筷子戳了戳,蒸透了。山药去皮的时候她没刮,是用手撕的。皮顺着纹理撕下来,又快又干净。旁边一个小太监看傻了,他在御膳房待了三年,第一次见人用手撕山药皮。
山药捣成泥,她的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碾。碾到山药泥拿勺子舀起来往下倒的时候像缎子一样连着不断才算好。蜜渍桂花从罐子里舀出来,拌进山药泥里。然后压模。模子是木头的,刻着梅花纹。她压模的动作轻而快,一磕一个,磕出来的糕整整齐齐码在蒸笼布上。上笼,大火蒸。
第一道,桂花山药糕。
第二道,芝麻糖饼。麦面和好,饧在盆里。她去调馅。芝麻是炒过的,她放在石臼里捣了几下,芝麻的油渗出来,香得旁边的小太监又咽了咽口水。炒芝麻的时候最难的是火候,早一秒不香,晚一秒发苦。她低头闻了闻石臼里的芝麻,还有余地,又捣了十下。捣好的芝麻拌进一点糖,一点盐。糖提香,盐压苦。
饧好的面在她手里揉成长条,揪成剂子。每个剂子大小一样,揪出来往案板上一摔,啪一声,脆的。她拿擀面杖擀皮,擀三下转一下,擀出来的皮中间厚四边薄。包馅的时候手指翻飞,捏出来的褶子一圈一圈的,像花苞。下锅煎,两面煎到焦黄。
第二道,芝麻糖饼。
第三道,蜜渍果子。果子是宫里才有的,荔枝干、桂圆干、蜜枣、青梅,分装在小碟子里。宋霜降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荔枝干肉厚,桂圆干核小,蜜枣糖渍的时间够,青梅颜色翠绿。她把四样果子切成碎丁,大小一样。然后熬糖稀。
熬糖稀的时候整个御膳房的厨子都转过头来了。
熬糖稀是最见功夫的。火大了糖稀发苦,火小了挂不上。糖和水下锅,她不搅,就看着。糖化了开始冒泡,从大泡变成小泡,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她的手一直放在灶眼旁边,随时准备撤火。糖稀熬到能拉出丝的时候她端起锅,把果子丁倒进去翻了几下,趁热团成小丸子,往芝麻堆里一滚。
第三道,蜜渍果子。
三道甜食做完,灶台上三只碟子摆了一排。桂花山药糕雪白,芝麻糖饼金黄,蜜渍果子沾满芝麻,黑亮亮的像是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星星。
鲁师傅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说话,因为他刚才看见了宋霜降熬糖稀的手法。熬糖稀是最容易砸锅的活,御膳房每年都要熬废好几锅糖。这个丫头站在那里看糖色的时候,手里没有温度计,没有任何东西,就是一双眼睛,一只放在灶眼旁边的手。糖稀从大泡变小泡,从白变黄,她在那个将变未变的瞬间把锅端起来了。
快了一眨眼糖稀挂不住,慢了一眨眼糖稀发苦。她没有快也没有慢。
鲁师傅在御膳房待了二十三年,见过无数厨子,只有两个人熬糖稀能到这个地步。一个是已经死了的甜食厨子老钱,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八岁的丫头。
“三咸。”宋霜降说。
鲁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案子。案子上摆着豆腐皮、山药、面筋、香菇、木耳、笋干。素席的料都在这儿了。
宋霜降走过去。素火腿的做法她知道,豆腐皮一层一层叠起来,中间刷酱,卷紧了拿纱布裹上蒸。但御膳房的素火腿和她上辈子做的不一样,这里没有现成的素蚝油,她要自己调。香菇泡发的水留着,加一点酱油,一点糖,一点芝麻油,搅匀。酱汁调出来的时候她尝了一滴。味道对。她蒙的,蒙对了。
豆腐皮在酱汁里浸过,一层一层叠,叠十二层。卷成筒状拿纱布裹紧,麻绳扎两头,上蒸笼。
素鱼。山药蒸熟捣泥,掺一点面粉揉成团,捏成鱼形。鱼身上划花刀,刀口嵌进切好的木耳丝当鱼鳞。鱼眼睛是一粒花椒。上蒸笼之前她在鱼身上刷了一层油,这样蒸出来鱼皮发亮,看着跟真鱼一样。
最后一道素鸡。她做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面筋不够了。盆里的面筋只有拳头大的一小块,明显是被人拿走了。她看了一眼旁边案子上剩下的小半盆面粉,没去找是谁拿走了面筋,直接撸起袖子自己和面。
洗面筋是个慢活。面团揉好了要放在水里一遍一遍地洗,把淀粉洗掉,剩下的才是面筋。她两只手在水盆里反复揉搓,水变浑了就换清水,换到水不再浑为止。洗出来的面筋扯开是半透明的,有弹性,她在案板上摔打了几下,团成鸡腿的形状。然后下油锅炸。面筋炸过以后外层焦黄酥脆,里面还是软的。捞出来改刀切块,摆盘,浇上香菇和笋干熬的素高汤。
三咸三甜,六道菜,全部上桌。
当最后一道素鸡的盘子落在案板上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御膳房里的灯点起来了,灯芯烧得噼啪响。宋霜降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溅了一片油渍一片糖渍一片酱渍。
她回头看了一眼御膳房。所有厨子都站着,没有人去动她做好的菜。片肉的厨子靠在案板边上,手里的刀早就放下了。角落里的小太监直勾勾盯着那盘桂花山药糕,嘴张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鲁师傅走到灶台前。他拿起一双筷子,先夹了一块桂花山药糕。山药糕在筷子上微微发颤,嫩得像豆腐。他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筷子放下了。
然后他夹了一块芝麻糖饼。糖饼咬开,里面的芝麻馅往外淌,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把饼放下。他把整块饼吃完,又拿筷子去夹素火腿。
素火腿入口的时候,鲁师傅的手停顿了。
他嚼了四下,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他没有去吃素鱼,也没有去吃素鸡。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围裙上沾了油糖酱的小丫头。
“钱师傅是你什么人。”他问。
“我不认识钱师傅。”
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甜食的手法,跟钱师傅一模一样。”他说,“钱师傅在御膳房做了四十年,去年走的。他走之前说,他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
宋霜降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撑在灶台边上,因为胳膊有点抖。刚才同时看六个灶眼,翻锅、蒸笼、熬糖稀,她的体力已经到底了。但她把胳膊撑住了没让人看出来。
“那个人,”鲁师傅看着她,“是你爹。”
御膳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灶火呼呼地响。
宋霜降把撑在灶台上的手拿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看着鲁师傅,眼睛黑亮亮的,脸上全是汗。
“鲁师傅,”她说,“这六道菜,能不能端去给太后。”
鲁师傅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个他只听过没见过的人。宋德海,前御膳房头灶。他来了以后只听过这个名字,没有人愿意多提。但现在他看着宋德海的女儿站在御膳房里,八岁,做完了六道菜。
“端。”他说。
宋霜降点了点头。她转身把六道菜一盘一盘放进食盒,动作很稳,但盖上食盒盖子的时候她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食盒盖子磕在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人笑她。
片肉的厨子走过来帮她把食盒盖子盖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的提手放进她手里,然后退回去继续片他的肉。刀落下去,里脊片成纸一样的薄片,一片一片叠在盘子里。
宋霜降提着食盒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走廊里孙公公在等她。看见她出来,孙公公快步迎上来接过食盒。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宋霜降。
“六道?”
“六道。”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孙公公把食盒盖子合上。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走到半路他忽然站住,回过头。
“丫头。你爹出事的时候,御膳房没人敢替他说话。一个都没有。”
宋霜降在走廊的夜风里站着。
“我现在替他说话还来不来得及。”她说。
孙公公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被宫灯拉得很长,长到拖在地上像一道影子。
“先把菜端给太后。”他说。
宋霜降跟上去,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两边的宫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得灯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她看着前面那扇越来越近的殿门,想起今天早上师娘说的那句你早点回来。
今天大概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