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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姓钱的人   孙公公 ...

  •   孙公公站在甬道口等她。
      天还没亮,宫墙上的瓦片结了一层薄霜。宋霜降从甜水巷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盏灯笼在甬道口晃,灯笼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形缩在袍子里,是孙公公。
      “你来得早。”宋霜降走到跟前。
      孙公公把灯笼换了个手。“太后昨儿晚上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秋宴备了什么。哀家没说。”孙公公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菜单拟好了。四道甜食。”
      “哪四道。”
      “龙须酥、桂花山药糕、蜜渍果子、杏仁豆腐。”
      孙公公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嗯了一声。他今天话少,不是平时那种憋着话不说的少,是心里有事嘴上不知道该先说哪件的少。宋霜降跟在他后面,经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时看见里面的菊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被早上的雾气罩着,颜色发灰。
      “钱家的人你认识吗。”宋霜降忽然开口。
      孙公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但他提灯笼的手往上抬了抬,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钱家的人。”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钱万金。他死了以后,钱家还有没有人在宫里当差。”
      孙公公站在甬道中间。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在纸罩子里忽长忽短。他回头看了宋霜降一眼,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被灯笼光照得清清楚楚。
      “你查到你爹的事了。”
      “赵推官在查。我帮他问。”
      “这种事你让他查就行了。”孙公公转回去继续走,“你一个丫头,好好做你的菜。你菜做好了,谁也动不了你。你查这些,谁也不敢保证你不出事。”
      “孙公公,”宋霜降在他身后说,“我爹出事那年,您在不在宫里。”
      孙公公没有回答。他走到御膳房的角门前站住了,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天光已经开始泛白,灯笼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多余。
      “在。”他说。
      “那年秋宴,您在场。”
      “在。”
      “那道珍珠圆子,是谁端上去的。”
      孙公公的手停在灯笼提手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宋霜降,晨风吹动他袍子的下摆。御膳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梆梆梆,节奏匀得很。
      “我端上去的。”他说。
      宋霜降没有说话。
      “那天总共六道主菜,你爹做了三道。”孙公公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被切菜声盖住,“珍珠圆子是第三道。太后尝了一个,说好。旁边的钱妃也尝了一个,也说好。菜撤下去以后不到半个时辰,钱妃开始吐。”
      “钱妃。”
      “钱万金的妹妹。”
      宋霜降靠在角门的砖墙上。墙上冰凉,凉气透过衣裳贴着她的后背。她把这两个人连在一起,钱万金,钱妃。被爹顶了位置的御膳房前头灶,和吃了珍珠圆子以后中毒的妃子。这样一来有些东西就对上了。
      但是对上了又不对。如果钱妃是钱万金的妹妹,她为什么要吃自己哥哥被顶掉的那个厨子做的菜。如果她知道那道珍珠圆子是爹做的,她为什么要吃。如果她不知道,那又是谁给她夹的菜。这里面有东西是拧着的。
      “钱妃现在在哪。”宋霜降问。
      “冷宫。”孙公公说,“那年中毒以后身子就没好过来。太后念她受害,没有迁怒,但皇上把她打发了。头两年还有人提她,后来就没人提了。”
      “她还活着。”
      “活着。”
      宋霜降从墙上直起身来,把围裙的带子紧了紧。御膳房的角门开了,小路子探头出来看见她们,赶紧把门拉大。灶房里的热气涌出来,白蒙蒙的一片。
      “孙公公,”宋霜降跨过门槛之前停了一下,“龙须酥我会一直做。您放心。”
      孙公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灯笼从铁钩上取下来,吹灭了里面的蜡烛。从角门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底下的眼袋照得发青。
      “钱家的人,你别碰。”他说。
      宋霜降走进御膳房。热浪扑面而来,灶台上十几口锅同时冒着白气,水蒸气糊了她一脸。她穿过一排灶眼往甜食案走,经过吴安的灶台时发现人不在。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葱,刀搁在旁边,刀刃上沾着葱汁还没干。
      “吴安呢。”她问旁边的小路子。
      小路子正在搬柴。“刚才还在。好像是有人叫他出去了。”
      “谁叫他。”
      “没看清。侧门那边有人探头,他就出去了。”
      宋霜降走到侧门边上往外看了一眼。侧门外是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个被踩灭的烟头。烟头还在冒烟。她蹲下去捡起烟头看了看,不是太监抽的那种劣质旱烟。烟丝很细,卷得紧,是外面铺子里卖的好货。
      她把烟头扔回去,回了甜食案。
      案台上她昨晚盖好的布被人动过了。布还是那块布,但褶子的方向不对。她叠布的时候习惯把褶子朝里折,现在褶子往外翻着。宋霜降把布掀开,里面的面粉袋、糖罐、蜜罐都还在,但她一个一个打开来检查。
      面粉没问题。糖没问题。蜜。
      蜜罐的盖子拧开以后,她闻了一下。蜜的甜味是对的,桂花的香味也是对的。但她拿筷子在罐底搅了一下挑起来,发现蜜的稠度不对。她用的蜜是宫里采办的枣花蜜,稠得能拉出丝来。现在这罐蜜比昨天稀了,往下淌的速度快了一点。
      有人在她的蜜里兑了水。
      兑水不是想毒死人。蜜兑了水会变质,常温下放一天就会发酸。如果她明天秋宴用这罐蜜做桂花山药糕,端上去的时候糕是发酸的。太后只要咬一口,她就完了。
      宋霜降把蜜罐整个端起来倒进旁边的铜盆里。蜜泼在盆底的声音沉闷黏稠。她看着蜜淌完,把罐子拿到水池边上冲了又冲,拿干布擦了又擦。
      小路子抱着柴火经过看见她把整罐蜜倒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宋姐姐,那是贡蜜。”
      “发酸了。”宋霜降把罐子放在灶台上,“你去帮我跑一趟腿。”
      “去哪。”
      “甜水巷我师娘那里。她柜子里有一小罐桂花蜜,蜜是我自己调的,没人知道。你告诉她我要用,让她把罐子给你,你拿回来直接给我,路上不要给任何人看。”
      小路子点了点头,放下柴火就跑了。他跑出御膳房的角门时差点撞上进来的鲁师傅,鲁师傅侧身让了一下。
      “这孩子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鲁师傅走到甜食案前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高汤,汤色清澈见底,几星油花浮在面上。
      “秋宴的蜜不够了,我让他去取。”
      鲁师傅把高汤碗放在案边上,看着宋霜降把洗干净的蜜罐倒扣在灶台上晾。他的目光从蜜罐移到垃圾桶里那团被布包着的废面上,又从那团面移到侧门外面空荡荡的窄巷。
      “今天早上吴安跟我告假。”鲁师傅说。
      “告假。”
      “说他老娘病了,要回去照看。秋宴不来了。”
      宋霜降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搁在灶台上。吴安不来了。在她发现蜜罐被人兑了水的同一天早上,吴安告假了。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做完了该做的事该撤了。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因为她没有证据。蜜已经被她倒了。
      “他来了几天。”
      “七天。”
      七天。和她进御膳房的时间一样长。他不是新来的杂役,他是专程进来的。宋霜降把明天秋宴要用的材料单子拿出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面粉她锁在铁皮柜子里。糖她锁在另一个柜子里。新蜜等小路子拿回来以后她会锁在第三个柜子里。每一样东西她都用之前自己检查。
      鲁师傅站在旁边看着她对单子,把高汤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秋宴你只管做菜。”他说,“端菜的人我安排。送菜的人我安排。你的菜从灶台到宴席,中间经过谁的手,我让人记下来。”
      宋霜降抬头看着他。鲁师傅脸上的皱纹在蒸汽里显得比平时更深,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眼神。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教她认腰牌那天不一样。那天他只是公事公办。今天他的话里有层意思,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谢谢鲁师傅。”
      “不用谢。”鲁师傅端起高汤碗往回走,“我在御膳房二十三年,眼看着一个头灶被人冤死连个替他说话的都没有。二十三年了,也该有人说句话了。”
      他走回自己的灶台,把高汤碗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继续拆羊。刀落下去,骨茬子断裂的声音在灶房里回荡了一下,被翻炒声盖过了。
      宋霜降把单子对完,一样一样把东西锁好。锁完以后她把三把钥匙穿在一根绳上,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钥匙贴着胸口,冰凉,但安全感是真实的。
      下午她去了一趟御药房。
      不是去看病。御药房里有杏仁,杏仁是做杏仁豆腐的主料。御膳房的杏仁她昨天看过,不够新鲜,有股陈味。她想亲自去御药房挑。御药房在宫城最西边,挨着冷宫的方向。她跟自己说挑杏仁就是挑杏仁。
      御药房的管事是个胖太监,姓何,圆脸圆身子,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肉跟着颤。知道她是御膳房的人,很客气,带她去了存药材的库房。库房里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贴着标签。党参,当归,黄芪,甘草,杏仁。杏仁在最角落里,用麻袋装着。
      宋霜降蹲下去解麻袋口,把杏仁倒出来一些在掌心里。颗粒饱满,没有虫眼,搓开一颗里面有油光。她对御药房的东西还是放心的。称了半斤,何管事给她拿纸包好。她付了钱,把纸包揣进怀里。
      出了御药房往东走是回御膳房的路。往西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一道上了锁的门,门外是冷宫的方向。宋霜降站在岔路口往西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得只能看见一线天。地上长着青苔,墙缝里生出几丛蕨草。没有人。
      她转身往东走了。
      秋宴还有一天。她要回去发面。如果杏仁豆腐能做好,明天太后吃了她的四道甜食,她就还有更多天。只要她还在御膳房,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条窄巷尽头那扇门前面。但不是今天。
      身后窄巷尽头传来一声鸟叫。可能是乌鸦。宋霜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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