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她不要规矩
孙 ...
-
孙公公领着宋霜降进了月洞门。
门后面是一条短廊,廊下挂着几盏纱灯,灯里的蜡烛还没熄,火苗在晨风里晃。宋霜降提着食盒跟在孙公公后面走,脚底下的青砖被露水打湿了,走上去有点滑。她把步子放稳,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
短廊走到头是一间偏殿。殿门半掩,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太后说了,今儿早上什么都不想吃。”
“总得进点什么,昨儿晚上就没怎么动筷子。”
“你劝去,我可不敢劝。”
孙公公在门口咳了一声,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宋霜降先进。宋霜降迈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味,很淡,混着另一种味道,像是药汤放凉了以后残留在碗底的那种苦。
殿里光线不亮,窗上都挂着竹帘,把早晨的日头筛成一条一条的细线铺在地上。正中一张软榻,榻上歪着个老妇人。宋霜降看了她一眼,没敢多看,但她看见了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毯子边缘磨得起毛了。
这就是太后。
旁边站着两个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一个托盘上是粥碗,一个是汤盏。粥碗和汤盏都不冒热气了,看得出来端了很久。
孙公公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落在砖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宋霜降也跟着跪了,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点点干了的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
“太后,人带来了。”
榻上的人动了动。薄毯往下滑了一点,旁边宫女赶紧伸手去掖。太后摆了摆手,自己把毯子拉上来。
“就是那个丫头?”
“是。”
“抬起头来。”
宋霜降抬起头。她的目光和太后的撞在一起。太后的眼睛是灰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灰,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以后懒得再对人发光的灰。这双眼睛把宋霜降打量了一遍,没有特别满意也没有特别不满意,就是看了看。
“龙须酥是你做的?”
“是。”
“几岁。”
“八岁。”
太后没有再问。她伸出一只手,宫女赶紧上前去扶。她坐起来一些,靠在引枕上,看着宋霜降手里的食盒。
“呈上来。”
孙公公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双手捧到太后面前。太后没有马上吃,她先看。她把食盒里那些裹着糯米粉的龙须酥看了一圈,然后拿起一块。她拿点心的方式和孙公公一样,三根手指,指腹轻轻拈着,力道刚好不捏碎。
那块龙须酥进了嘴。
殿里所有人都没动。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孙公公弯着腰保持着双手捧食盒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太后嚼了三下。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闭眼的动作很短,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孙公公看见了,端着托盘的宫女也看见了。殿里的空气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太后睁开了眼睛。
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龙须酥放回食盒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做完这些她没说话,只是对旁边的宫女招了一下手。宫女赶紧把粥碗端过来。太后接过去,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凉的,她吃了,又舀了第二勺。
另一个宫女端着的汤盏也递上去了,太后就着汤盏喝了两口。然后她把碗和盏都搁下,靠回引枕上。
“能吃了。”她说。
就三个字。
但孙公公的眼圈红了。
太后没理会孙公公的红眼圈。她靠在引枕上看着宋霜降,看了好一会儿。
“你过来。”
宋霜降站起来走过去,走到软榻跟前站住。这个距离她能看清太后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檀香和药汤的气味。
“这龙须酥,甜味不是糖?”
“不全是。蜜渍的桂花,甜味是慢慢出来的,不是一下子冲上来的。”
“为什么裹生糯米粉。”
“裹熟了会腻。”
太后点了下头。很轻,但确实是点了。
“你爹叫什么。”
“宋德海。”
太后的手搁在薄毯上,手指慢慢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跟在孙公公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一样小,但宋霜降看见了。
“你爹以前在御膳房。”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太后说“以前在御膳房”,不是“听说在御膳房”。她知道这个人。
宋霜降说:“是。”
“后来犯了事。进了大牢。”
“是。”
太后的手从薄毯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瘦而长,骨节凸出来,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
“没人跟你说过?”
“没有人。”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窗外,竹帘把外面的天光筛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做的龙须酥,”太后把脸转回来,“像他做的。”
宋霜降愣住了。
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三岁,从来没听人说过她做的菜像她爹的。她爹死的时候她还太小,别说尝她爹做的菜,连她爹长什么样她都记不太清楚。后来在蜀香楼,师傅偶尔提起她爹,只说了一句话,“你爹的手艺,我学了一半。”然后就不肯多说了。
现在太后告诉她,她做的龙须酥像她爹做的。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攥紧了。
太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引枕上撑起身子坐直了,看着她。
“御膳房你愿意去吗。”
孙公公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宋霜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没有刚才那么大的距离感了,像是一扇原本关着的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我有条件。”她说。
孙公公差点没站稳。
太后倒是没生气,反而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一下太快,快到宋霜降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什么条件。”
“我去御膳房,规矩我来定。我不按御膳房的老规矩来,御膳房的老规矩也管不了我。”
孙公公终于忍不住了。“太后面前,你怎么——”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
她没有看孙公公,从头到尾都看着宋霜降。好一会儿,她把背靠回引枕上。
“行。”
孙公公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能进御膳房。”太后问。
“随时。”
“那就今天。”太后说,“孙德胜,带她去御膳房。就说哀家说的,让她试试。”
孙公公赶紧应了一声,伸手拽了拽宋霜降的袖子示意她谢恩。宋霜降跪下去叩了个头,站起来跟着孙公公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丫头。”
宋霜降回过头。
太后靠在软榻上,薄毯滑到了膝盖以下,她也没去拉。晨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灰败的颜色洗淡了一些。
“哀家姓刘。”
宋霜降站在殿门口,风灌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太后姓刘。那天她听赵仲麟在巷子里跟师娘说的,当今太后姓刘。可是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一个太后,为什么要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厨娘说自己姓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想。孙公公已经拉着她出了月洞门,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里孙公公走得很急,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他边走边回头看宋霜降,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觉得她疯了。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跟谁在说话。”
“知道。”
“你知道还敢提条件?”
宋霜降把食盒换了个手提。“孙公公,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孙公公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太后为什么吃不下东西。”
孙公公的脚步忽然停了。他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宋霜降,身形被走廊尽头的光勾出个轮廓。
“这个,”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别问。”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你的手艺救了太后一顿早饭。以后能不能救更多,看你自己。但有些东西,不是手艺能碰的。”
宋霜降提着食盒跟在他后面,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有些东西不是手艺能碰的。这句话她要记很久。
走廊走到头,拐进一条更宽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没有匾,门板上溅着油渍,门缝里往外冒白气。
御膳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