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宋朝一道硬菜》烬舟

6、龙须酥 宋霜降

　　宋霜降把龙须酥装进食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食盒是师娘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旧竹编的，盖子上落了一层灰。师娘用湿布擦了三遍才显出原来的颜色。宋霜降把龙须酥一块一块码进去，码了三层，每层之间垫了干净的白布。
　　“一块就够了吧。”五丫趴在桌边，眼睛盯着食盒里的龙须酥。她刚才趁宋霜降不注意偷了一块，咬了一口就不说话了，嘴里含着那口酥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她问宋霜降，这东西真是面做的吗。
　　宋霜降没理她。她把食盒盖好，拿绳子扎紧。
　　“你一个人去？”师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赵推官派了人来接。”
　　“他倒是上心。”师娘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去揉面了。走到灶台前她又停住，“你早点回来，午饭等你做。”
　　宋霜降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出了院子。
　　巷口果然等着个人，不是赵仲麟，是上回在集上见过的那个年轻衙役。衙役看见她出来，把手里的半个烧饼揣进怀里。
　　“宋姑娘，赵推官让我来接您。”
　　宋霜降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开封府走。早上的街面刚醒，店铺陆续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时，宋霜降看了一眼。油条在油锅里翻着，炸得金黄鼓胀。她想起上辈子做过的那道油炸桧，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做一回。
　　开封府衙门比她想的要大。朱红大门，石狮子蹲在两边，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衙役没带她走正门，绕到西侧的角门进去了。进门是一条窄巷，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走到尽头拐个弯，是一排厢房。
　　赵仲麟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卷公文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公文合上交给旁边的人。
　　“带来了？”
　　宋霜降把食盒提起来示意了一下。
　　赵仲麟走过来掀开食盒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一块块龙须酥摆在白布上，外面裹着薄薄一层雪白的糯米粉，看上去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就是它？”
　　“就是它。”
　　赵仲麟没再多问，带着她往里头走。穿过两道门，过了一个小院子，眼前忽然开朗。一个大厅，正中摆着长条桌案，案上铺着锦缎，两边坐着几个人。宋霜降扫了一眼，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最中间坐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绛紫袍子，手里端着茶却不喝。
　　“孙公公。”赵仲麟上前拱了拱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厨子。”
　　那个叫孙公公的把茶盏放下，看了宋霜降一眼。这一眼从上看到下，看完以后他转头看赵仲麟。
　　“赵推官，你说的人就是她？”
　　“是她。”
　　“一个丫头。”孙公公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嫌弃还是意外。
　　“一个会做甜食的丫头。”
　　孙公公又看了宋霜降一眼。这一眼比刚才短，但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下。
　　“呈上来吧。”
　　宋霜降把食盒放在条案上，解开绳子，掀开盖子。她退后两步，让龙须酥亮在所有人面前。旁边几个穿官袍的人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伸手想拿一块，被孙公公咳了一声，手又缩回去了。
　　孙公公没有马上拿。他先看，然后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用三根手指拈起一块。
　　宋霜降看着他拿起那块龙须酥。这人拿点心的手势很讲究，不用指尖也不用手掌，用的是指腹，力道轻得像是怕捏碎了什么。她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常年伺候贵人的。
　　孙公公把龙须酥送进嘴里。没有马上嚼，先含着。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咬了一口。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孙公公嚼了三下，停下来。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又把剩下半块龙须酥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以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面。”
　　他只说了一个字。
　　“麦面。”宋霜降说。
　　“里面的馅。”
　　“蜜渍桂花，掺了一点炒熟的芝麻粉。”
　　“外面裹的粉。”
　　“糯米粉，生的。”
　　孙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拿起一块龙须酥。第二块他吃得比第一块慢，像是在拆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品。
　　“麦面拉到这个程度，”他把剩下的小半块放回碟子里，“御膳房那帮废物拉了两个月没拉出来。”
　　旁边一个穿官袍的人插了句嘴。“孙公公，这面到底拉了多少道。”
　　宋霜降说：“一扣一扣拉的，没数。”
　　“没数？”
　　“拉到不能再拉为止。”
　　那人还待再问，孙公公抬手止住了他。他站起来走到宋霜降面前，这回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手上停了片刻。那双手不像八岁丫头的手，指节分明，虎口上隐隐有茧。
　　“你师傅是谁。”
　　“没有师傅。”
　　“没有师傅？”孙公公的眼睛眯起来，“你当我是好糊弄的？这种手艺没有师傅教，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霜降没说话。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是她上辈子在蜀香楼练的。那时候她为了拉出能穿针的龙须面，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拉三十斤面，拉到手腕肿得拿不了筷子。但这些话不能说给孙公公听。
　　赵仲麟在旁边开了口。“孙公公，这丫头的父亲是宋德海。”
　　孙公公的脸色变了一下。变得很轻微，就是眉头那么一动，马上又恢复了原样。但那一下宋霜降看见了。
　　“宋德海。”孙公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件很久没碰的东西。“御膳房前头灶的宋德海？”
　　“是他。”赵仲麟说。
　　孙公公沉默了。他端起茶盏想喝，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过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小太监从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孙公公听完，扭头看着宋霜降。
　　“太后想见你。”
　　这四个字落在地上，整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了。宋霜降手心渗出一点汗，但她脸色没变。
　　“现在？”
　　“现在。”
　　孙公公领着她往后走的时候，赵仲麟跟上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进去以后，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不要乱看。”
　　宋霜降点了下头。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高墙，墙头露出飞檐翘角。走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两边站着太监。孙公公在门前站住，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宋霜降一眼。
　　“龙须酥还有吗。”
　　“有。”
　　“提好你的食盒。”
　　月洞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