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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烂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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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宫门
赵仲麟再来甜水巷的时候,距离那块猪血砸在贼人脸上刚好过去十天。
他穿的是便服,灰布长衫,腰间没有挂铁尺,看着跟街面上走动的普通人没两样。巷口卖豆腐的老孙头没认出他来,还在扯着嗓子吆喝。赵仲麟从豆腐摊旁边绕过去,走到宋家院门口站住了。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和墙根堆着的柴火。他没推门,先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五丫。五丫看见门口站了个男人,先是愣住,然后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她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
“师娘,有人找!”
师娘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赵仲麟,没认出来。
“你找谁。”
“宋霜降。”
师娘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一个陌生男人上门找一个八岁丫头,这事搁谁身上都要多想想。
“你是哪位。”
“开封府赵仲麟。前些天在集上,宋姑娘帮衙门拿住了一个贼。”赵仲麟说话不快,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衙门有份赏钱还没发,我顺路带过来。”
他说“顺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师娘在甜水巷住了十几年,知道开封府衙门在城东,跟甜水巷一个东一个西,怎么顺路也顺不到这里来。
师娘没点破,把门拉开了。“进来吧。霜降在灶房。”
赵仲麟进了院子,没有东张西望。他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打了补丁,墙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里两只母鸡蹲着打盹。灶房的门开着,从里面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
宋霜降正在灶台前站着。
她面前是一口铁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奶白。猪肠已经炖了快一个时辰,她用筷子戳了戳肠壁,软了,但还差一口气。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韭菜和姜末,准备等肠子炖透了再下锅。
灶房的门被人影挡住了一块光。她抬起头,看见赵仲麟站在门口。
“赵推官。”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你忙你的。”赵仲麟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我就是来送份赏钱。”
他把一个小布袋放在灶房门口的矮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分量不小。宋霜降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过去拿。
“炖的什么。”
“猪肠。集上买的那些。”
“闻着不错。”
宋霜降拿勺子舀了一点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盐少了。她转身去拿盐罐,发现赵仲麟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推官还有事?”
赵仲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灶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会做点心吗。”
宋霜降把盐撒进锅里,搅了两下。“什么点心。”
“甜的。”
“会。”
“什么样的都会?”
宋霜降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看着他。赵仲麟这个人不像是会为了几块点心专门跑一趟甜水巷的人。他站在门口,站的姿势很直,但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话。
“赵推官,”宋霜降说,“您要是有话就直说。锅里还炖着东西,我不能站在这儿跟您猜。”
赵仲麟被她这么一说,倒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宫里御膳房缺一个会做甜食的人。”
宋霜降手里的勺子停了。
“原来的甜食厨子前两个月病死了,御膳房往外招人,来了四拨,没有一个能让宫里满意。”赵仲麟说,“不是手艺不行,是规矩太多。宫里那位不吃太甜的,不吃太腻的,不吃太硬的,不吃太软的。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吃什么。”
“她?”
“太后。”
宋霜降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汤。太后。她上辈子在电视里见过不少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发号施令的那种。现在有人告诉她,大宋的太后因为吃不到一口合心的甜食而让整个御膳房头疼。
“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做的下水我吃过了。”赵仲麟说。
宋霜降回过头。“什么时候。”
“第二天。你师娘端了一碗到巷口,我让人去买的。”赵仲麟顿了顿,“猪肠炖萝卜,猪肺拌了蒜泥,猪血炒了韭菜。三样我都尝了。”
“怎么样。”
“你把下水做出了肉的味道。这不算本事。你把下水做出了让人想吃第二口的味道,这是本事。”
宋霜降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面对赵仲麟。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额头上一层细汗。
“赵推官,我八岁。”
“我知道。”
“御膳房会要一个八岁的丫头?”
“不会。”赵仲麟说,“但御膳房会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你现在进不了御膳房,但你可以先进开封府。”
宋霜降没有说话。她把灶台擦了擦,把抹布搭在灶沿上。
“开封府下个月要办一场宴席,接待宫里来的几位贵人。府里的厨子都是老人,手艺稳当但不出彩。你要是能在那一场宴席上做一道甜食,让宫里的人记住你,后面的事就好办。”
“您图什么。”
赵仲麟被她问住了。他站在门口,灶房里的热气往外涌,糊了他一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欠你一块猪血。”
“一块猪血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赵仲麟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爹宋德海,当年犯的事卷宗在开封府。我翻过了。”
宋霜降的手停在半空。
“卷宗不全。缺了最关键的那几页。”赵仲麟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厨子能犯多大的事,值得有人把卷宗撕掉几页。”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宋霜降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慢慢擦着。
“赵推官,您帮我查我爹的事,我帮您做甜食。”她说,“各自出力,谁也不欠谁的。”
赵仲麟看着她。这个八岁的丫头站在灶台前面,个子刚过灶沿没多高,站在板凳上才能够着锅。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八岁的东西。
“行。”他说。
赵仲麟走了以后,宋霜降把炖好的猪肠端下来放在灶台上。她没有马上盛出来,而是站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爹的卷宗被人撕了。这个信息比什么御膳房甜食都让她在意。上辈子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爹的事还有什么隐情。她以为爹就是个普通的厨子,犯了普通的罪,死在普通的牢里。
不是的。
师娘掀帘子进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那姓赵的走了?他来干什么。”
“送赏钱。”
“就送赏钱?”
“还问我会不会做甜食。”
师娘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一块肠子放进嘴里。“你还会做甜食?你在我这儿三年连糖都没吃过几回。”
宋霜降没有回答。她把锅里的肠子捞出来切段,码在盘子里,浇上蒜泥和醋。做完这些她把盘子端到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赵仲麟留下的那个布袋,解开,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桌上。
碎银子哗啦一声铺了小半张桌面。师娘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这是赏钱?”
“是。”
师娘把银子一块一块数了,数完以后坐在凳子上半天说不出话。这些银子够她们三个人吃用大半年。
“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图谋。”师娘盯着宋霜降。
“没有。”宋霜降说,“他图我做菜。”
师娘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把银子收起来装回布袋里。“你这丫头,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宋霜降端了一碗肠子坐到门槛上吃。肠子炖得刚好,嚼着有弹性又不费牙。她把汤也喝了,碗搁在脚边。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合拢了花瓣。隔壁老孙头收了摊,推着空车从巷子里过去,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噜地响。宋霜降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开封府的宴席。御膳房的甜食。被撕掉的卷宗。
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最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空碗拿回灶房。不管后面有多少事等着她,明天早饭还是要做。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米缸看了看。缸底还剩小半碗米,最多再撑两天。
宋霜降把米缸盖上,吹了灯,回屋躺到草席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开始盘算那道甜食。
太后不吃太甜的。不吃太腻的。不吃太硬的。不吃太软的。
她闭上眼睛,把上辈子所有甜食的做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心里有了一道菜。
不是很甜。不是很腻。不硬不软。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