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宋朝一道硬菜》烬舟

4、下水 赶集要

　　赶集要赶早。
　　天还灰着，师娘就把宋霜降从被窝里拽起来了。宋霜降闭着眼睛把衣裳穿好，用凉水抹了把脸才彻底清醒。师娘挎了个竹篮子，她空着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早上的风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宋霜降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缩着脖子跟上师娘的步子。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都在往城西的集上赶。有个卖柴的老汉从她们身边过去，担子上的柴火垛得跟小山一样高。
　　“今儿集上有杀猪的。”师娘边走边说，“下水便宜，去晚了就让人挑剩下了。”
　　宋霜降嗯了一声。她也是奔着下水去的。猪大肠，猪肺，猪血，这些上辈子她看都不会看的东西，现在就是她的宝贝。
　　集上已经闹起来了。卖菜的把摊子铺了一地，吆喝声此起彼伏。萝卜两文钱三斤，大白菜一文钱一棵，旁边卖鸡蛋的大娘扯着嗓子喊新下的蛋。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烂菜叶的腥，活鸡的臊，还有早点摊子上炸油饼的香。
　　宋霜降跟在师娘后面往肉案子那边走。肉案子前头围了不少人，屠夫光着膀子正在拆半扇猪，刀起刀落，骨茬子咔咔响。案子上摆着割好的五花肉和前后腿，白花花的板油堆在旁边。她要的不是这些。
　　“下水呢？”师娘挤进去问。
　　屠夫头也不抬，拿刀尖指了指案子底下的木盆。盆里堆着猪肠猪肺，血水还没控干净，一股腥臊气直冲鼻子。旁边另一个盆里是一副猪肝，还算新鲜，但买的人也不多。最边上搁着几块猪血，黑红黑红的，看着就不招人待见。
　　师娘蹲下去翻了翻那盆下水，回头看了宋霜降一眼。
　　“你看要哪样。”
　　宋霜降也蹲下来。她伸手把猪肠翻过来看了看，肠壁上还有油，没洗干净但东西不差。猪肺是整的，没有破口。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肠和肺都要。猪血也来两块。”
　　屠夫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小丫头蹲在案子底下挑下水，还挑得有模有样。
　　“这丫头跟你学过？”屠夫问师娘。
　　师娘没接话。“多少钱。”
　　“肠三文，肺两文，猪血两文一块。你要这些我给你搭两根骨头。”
　　“骨头不要，把那一截猪尾巴搭给我。”
　　屠夫乐了。“嫂子真会讲价。”他手起刀落把那截猪尾巴剁下来扔进师娘篮子里。
　　宋霜降帮着把猪肠猪肺装进篮子，拿块粗布盖在上面。下水这东西腥，不盖着走一路能把整条街的苍蝇都招来。她刚把布掖好，街上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脚步声杂沓沓地响。卖鸡蛋的大娘把摊子往路边拽了拽，嘴里骂骂咧咧的。旁边卖菜的老头探着脖子往那边看。
　　“什么事？”师娘拉住一个往那边跑的半大小子。
　　“开封府拿人！”那小子挣开师娘的手就跑，“衙门的人在追一个贼，往这边来了！”
　　宋霜降站起来往那边看。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有个人跑得飞快，身形瘦小，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猫着腰专往人堆里钻。后面追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玄色官袍，腰间挂着铁尺，脚底下的靴子踩着石板路噔噔地响。
　　那人越跑越近。宋霜降看清楚了，跑在前面的贼手里攥着个东西，看不太清，像是块玉佩。他跑得急，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摊子，卖萝卜的老头被他推了个趔趄，萝卜滚了一地。
　　后面追的那个年轻官员倒是稳，不喊不叫，就是追。他身手好，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近，偏偏前面那个贼忽然拐了个弯，一头扎进肉案子旁边的小巷子里。
　　宋霜降正站在巷子口。
　　她是被挤过去的。刚才人群一乱，她跟师娘被冲散了，她被挤到巷子口边上，手里还攥着篮子里的那块猪血。那贼从小巷子里蹿出来，眼看就要撞上她。
　　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而且那贼往她这边跑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往她篮子里瞟了一眼，大概是想抢篮子砸后面的人。
　　宋霜降没让他伸手。她做了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手里的猪血照着那人的脸就砸了过去。
　　猪血是新鲜的，软，但分量足。一块足足二两的猪血，啪一下糊在那贼脸上，碎成好几块，血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那人被糊了一脸血，眼前一黑，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手里的玉佩也摔了出去，叮当一声掉在石板缝里。
　　那年轻官员正好赶到。他没有扑上去按人，先站住了，看了地上的贼一眼，又看了看宋霜降。
　　“你的猪血？”他问。
　　宋霜降把手上的血水在围裙上蹭了蹭。“我的。”
　　年轻官员点了点头，蹲下去把地上的人翻过来，从腰间抽出绳子三两下捆了。然后他把石板缝里那块玉佩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揣进袖子里。这时候后面几个衙役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赵推官，人在这儿！”一个衙役喊着跑过来。
　　年轻官员站起来，整了整官袍。他身量高，肩宽腰窄，站在小巷子口，背光，脸上的轮廓被日头勾出个边。他看了眼宋霜降。
　　“你叫什么？”
　　“宋霜降。”
　　“住哪条巷子？”
　　“甜水巷。”
　　他略点了下头。“等会儿有衙门的人去找你。你今天帮了大忙，这个贼偷的是要紧东西，回头府里会给你发赏。”
　　宋霜降想说不至于，一块猪血的事。但旁边一个衙役已经凑过来了。
　　“赵推官，这丫头面生，不是本地人吧，用不用查查户籍。”
　　那个叫赵推官的看了衙役一眼。“人家帮你拿住了贼，你倒要查人家？”
　　衙役讪讪地闭了嘴。
　　宋霜降看着他转身吩咐衙役把人押回去，又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边的篮子上。布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猪肠和猪肺。
　　他眉心动了一下。
　　“下水？”
　　“下水。”
　　“这东西你会做？”
　　宋霜降把布重新盖好。“猪肠洗干净了炖汤，猪肺焯了凉拌，猪血可以灌血肠，也可以切片和韭菜炒。”她顿了顿，“嫌弃？”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嫌弃也没说不嫌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篮子边上。
　　“赏钱先给了。你做出来要是好吃，我再多给。”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快，官袍下摆带起一点风，巷子里的烂菜叶被卷起来翻了个个儿。
　　宋霜降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块碎银子。不大，但够买三斤五花肉还有余。她把银子揣进怀里，弯腰把地上碎成几块的猪血捡起来，吹了吹土，搁回篮子里。脏了的也是肉，不能扔。
　　师娘这时候才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慌张。她刚才被挤到对面摊子那边去了，隔着乱哄哄的人什么都看不清。
　　“你没事吧？脸怎么是红的？”
　　“没事。”宋霜降把篮子挎好，“刚才抓了个贼。”
　　“抓贼？你？”
　　“我用猪血把贼砸趴下了。”
　　师娘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宋霜降的额头。“烧还没退干净？说胡话呢？”
　　宋霜降没解释。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塞到师娘手里。师娘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这哪来的？”
　　“刚才那个官给的赏钱。他说我帮他抓住了贼。”
　　师娘攥着银子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看宋霜降，又看看银子，最后说了一句。
　　“你这个丫头，越来越邪门了。”
　　宋霜降弯腰把地上的烂萝卜捡起来还给旁边的老头，老头千恩万谢的。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在师娘后头往回走。篮子里的下水沉甸甸的，压得竹篮把手指勒出一道红印。她换了只手挎篮子，边走边盘算。
　　猪肠用盐和醋反复搓才能去腥，这个费工夫。猪肺要先灌水洗干净，焯水的时候放姜片。猪血虽然碎了但还能吃，回头问问师娘后院有没有韭菜。至于那个赵推官——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尽头。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地上的脚印和旁边摊子上被撞歪的萝卜筐。
　　赵推官。开封府的人。她上辈子从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连名字都没听过。但现在他欠了她一道下水菜。
　　这个关系得维护。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个当官的认识她，有用。
　　风吹过来，集上的嘈杂声又涨起来了。卖鸡蛋的吆喝，屠夫剁骨头的咚咚声，几个妇人为了三文钱来回拉扯。太阳爬到城墙上面，照得石板路泛白。宋霜降跟着师娘拐进甜水巷的巷子口，篮子里猪下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血水从篮子底渗出来，滴在石板路上，留了一路。
　　身后巷子口有个人站住了。
　　赵仲麟没有立刻回衙门。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那个瘦小丫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甜水巷。”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刚才那个衙役凑过来。“大人，那丫头真不用查查？小的瞅着她胆子也忒大了，别是什么来路不正的。”
　　赵仲麟把手背到身后。“你的意思是，来路正的胆子就该小？”
　　衙役被噎了一下。
　　“去查查这户人家。”赵仲麟说，“查查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过活。查到了来报我，不要惊动她们。”
　　“是。”衙役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了句嘴，“大人，您是不是认识那家？”
　　赵仲麟没有回答。他转身往衙门的方向走，路过那个卖萝卜的摊子时，弯腰把最后一个滚在路中间的萝卜捡起来放在摊上。卖萝卜的老头连连作揖，他摆了摆手。
　　那个名字他记住了。宋霜降。一个小丫头，手里攥着块猪血，眼睛里没有怕。他当了三年开封府推官，见惯了街头上哭天喊地的和磕头求饶的，还没见过哪个老百姓拿猪血当武器的。
　　这块猪血，他欠她一个人情。
　　但不是现在还。先查清楚她是谁。在开封府这个地界上，他的人情不能随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