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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猪油拌饭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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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宋霜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昨天那盘萝卜炒腊肉她一口没吃着,全让师娘和五丫夹没了。她就着刷锅水灌了个水饱,躺到半夜肚子就开始叫,叫得跟隔壁那条黄狗似的。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把衣裳穿好。今天早饭轮到她做,这是昨天拿一道菜换来的资格。她得把这个早饭做出花来。
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摸到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把油灯点着,豆大的火苗晃了晃,照出台面上昨天五丫洗的碗。她顺手翻了一只看了看碗底,还沾着油。五丫洗碗就是这样,过遍水就算完。
宋霜降把碗扔回去,懒得重洗。她站在灶台前琢磨早饭做什么。棒子面还有小半袋,够熬一锅糊糊。墙上的腊肉昨天用了大半,剩下一小块也就二指宽。竹筐里除了白萝卜还有几根蔫青菜。鸡蛋?想都别想。隔壁鸡窝那两只母鸡是师娘的命根子,下的蛋要拿去集上换盐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她不是一般的巧妇。她是给一碗白水都能做出汤来的头灶。
宋霜降蹲下去翻灶台底下的柜子。柜门一拉开,里头叮铃咣啷滚出来一堆破烂,豁口的碗,裂了缝的罐子,生了锈的铁丝。她伸手往里摸,摸到一个沉甸甸的小陶罐,巴掌大,封着口。
她凑到灯底下看了看,罐口封的是一层蜡。她拿指甲抠开蜡封,掀开盖子。
一股香味直接冲进鼻子。
是猪油。雪白雪白的,凝固了满满一罐,面上还嵌着几粒油渣。她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放到嘴里抿了抿,没哈喇味儿,还能吃。这罐猪油大概是师娘什么时候藏的,藏到自己都忘了。
宋霜降把陶罐搁在灶台上,心里有了谱。
猪油拌饭。但有个问题,饭从哪来。米缸在堂屋,她昨天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也就剩个缸底,顶多一碗米。那缸是师娘锁着的,钥匙挂在师娘腰上,睡觉都不摘。
宋霜降把陶罐放回柜子里,拍拍手出了灶房。
师娘刚起,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井水凉,师娘搓了两把脸就直起腰来,冻得直吸气。她看见宋霜降从灶房方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水。
“早饭呢?”
“正要做。”宋霜降站住了,“师娘,米缸钥匙给我一下。”
师娘的手停在脸上。“要米做什么。早饭熬点糊糊就行了。”
“光熬糊糊顶不到晌午。昨天您跟五丫也没吃踏实,我焖锅米饭,做顿扛饿的。”
师娘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跟昨天一样,不躲不闪。师娘没再说话,从腰间解下钥匙递给她。“缸里就那点了,你自己看着办。”
宋霜降接过钥匙。“够了。”
她开了米缸把米全舀出来,刚好一碗,多一点都没有。米粒发黄,是陈米。陈米焖饭有陈米的焖法,水要比新米多放一指,焖的时候火不能大,大了底下糊上头生。
淘米的时候五丫进来了。五丫是闻着动静来的,她怕宋霜降偷吃。看见那一碗米,五丫眼睛都圆了。
“你把米全下啦?”五丫嗓门拔得老高,“那是三天的量!”
宋霜降把淘米水倒掉。“一顿的事。”
五丫两步冲到灶台前,看宋霜降把米下了锅,心疼得脸上的肉都皱起来。“你是不是傻,三天的米你一顿就给做了,后两天咱喝西北风啊?”
宋霜降盖上锅盖,蹲下去往灶眼里添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今天先让肚子不叫。”
五丫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没见过这种人,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敢一顿吃完。她想骂,但想起昨天那盘萝卜炒腊肉的味道,又把嘴闭上了。万一这米饭也做出什么花样来呢。
米饭焖上的功夫,宋霜降从柜子里把那罐猪油拿了出来。五丫看见猪油,又炸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那是师娘去年藏的!”
“藏到忘了就是没用的东西。”宋霜降用筷子挖了一块猪油,雪白的油膏在热锅里慢慢化开,满灶房都是香。那香味是浓的,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五丫站在旁边咕咚咽了口口水,不吵了。
宋霜降把油渣捞出来单独搁在碗里。油渣金黄酥脆,筷子夹起来还往下滴油。她找了一圈没找着酱油,倒是翻出半瓶搁了不知道多久的酱。打开闻了闻,咸的,能用。
米饭焖好的时候师娘也进了灶房。她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那碗油渣和那罐被挖了个坑的猪油,眉毛跳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
宋霜降把锅盖掀开,一股白气腾起来,蒸得她脸都湿了。她拿筷子把米饭拨松,米粒一颗一颗都立着,虽然发黄但该有的嚼头一样不少。
她盛了三碗饭。每碗米饭上面挖一勺猪油,淋一点酱,撒几粒油渣。猪油碰到热米饭滋滋地化,往米粒缝里渗,酱的咸香和猪油的荤香搅在一起,最后那几粒油渣在碗沿上堆着,金黄酥脆,看着就响。
三碗饭端上桌。没有菜。就是三碗饭。
师娘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她先看了看宋霜降,又看了看那碗饭。“一碗米你全焖了?”
“全焖了。”
“你就不怕后两天断顿?”
“怕。”宋霜降端起自己那碗,“怕也得先吃饱。饿着肚子什么都干不了,吃饱了才能想辙。”
她说完把筷子伸进碗里,拌了几下,猪油和酱裹满了米粒,油亮亮的。她扒了一大口,嚼得满足。师娘看了她片刻,也拿起筷子。第一口进嘴,师娘的眉头松开了。第二口,师娘加了块油渣。第三口,师娘没抬头。
五丫早就把头埋进碗里了,吃得稀里呼噜响,恨不得把脸扣在碗上。
宋霜降慢慢吃。她不急。这碗猪油拌饭搁在她上辈子的菜单上连边角料都算不上,但放在今天,就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吃完师娘把筷子搁下。她看着空碗,沉默了片刻。
“往后早饭都你做。”
宋霜降端起碗去灶房。走到门口师娘又叫住了她。
“你爹在牢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宋霜降站住了,没回头。
“不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他叫宋德海,是做菜的。”
身后师娘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早上安静的灶房里,宋霜降听得很清楚。师娘没再多问,起身收了碗筷。
宋霜降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隔壁公鸡打了三遍鸣,巷子里陆续有了人声。卖豆腐的老孙头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咣咣地响。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爹在牢里。她上辈子只知道爹在牢里,到死也没见上一面。她不知道爹犯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一天家里来了人把爹带走了,娘把她往师娘这儿一塞就去打听消息,然后娘也没回来。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爹一个做菜的会进大牢。
但这辈子不一样。她不是那个只会哭和洗碗的八岁丫头了。她有手,有手艺,有十五年从最底层爬到最高的脑子。她爹的事,她早晚要弄明白。
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先把肚子填饱了,明天再去想明天的事。
灶火渐渐小下去,灰烬里还剩几颗火星,一明一灭的。宋霜降把灶眼封好,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师娘在晾刚洗的衣裳。太阳照在院墙上,暖洋洋的。宋霜降走过去,从竹竿上取下一条干了的抹布,擦了擦手。
“师娘,”她说,“明儿早上去赶集,我跟您一块去。”
师娘回头看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买菜。”宋霜降把抹布搭回竹竿上,“早饭不能光吃米饭。我看看集上有什么便宜的下水骨头,买回来熬锅汤。”
师娘看了她很久。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里头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行。”师娘说。
宋霜降点了点头,往自己那间偏屋走。走到一半被五丫拦住了。五丫手里端着刚从灶房收出来的空碗,脸上有点扭扭捏捏的。
“喂。”五丫叫她。
宋霜降停下来。
五丫憋了半天。“明天赶集,给我带两块糖。”
说完把空碗往她手里一塞跑了。
宋霜降端着碗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五丫跑远的背影。那个昨天还指着鼻子叫她洗碗的人,今天管她要糖。
她没笑,也没骂。她把碗端进灶房,搁在水盆里。窗外日头越来越高,照得灶台上那罐猪油发着光。
罐底还剩下半罐。省着吃,能撑到赶集。赶完集,她就有办法让这一家子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