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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菜叶 宋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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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霜降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
凉风从窗纸破口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烂菜叶动了动。那堆脏碗摞了三摞,案板上的干面糊结成了硬壳,锅里半锅刷锅水飘着油花。这些东西她上辈子洗了整整两年,洗到手指关节冻出冻疮,一碰热水就痒得钻心。
这辈子她不会再洗了。
不是懒。是没用。她在这家里洗一百遍碗,五丫也不会多分她一口干饭。上辈子她用了十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不会因为你忍了就让着你,她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宋霜降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偏屋。草席底下藏着她全部的家当,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根红头绳。她把布鞋换上,旧的左脚那只底子快磨穿了,但还能走。红头绳她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是她娘走之前给她扎头发用的,上辈子她一直留着,留到后来被五丫拿去用了再没还回来。
她把红头绳揣进怀里,出了偏屋往前院走。
前院师娘正在晾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褂子,往下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师娘看见她从偏屋出来,手里的衣裳顿了顿。
“不在屋里躺着,出来做什么。”
“师娘,”宋霜降站住了,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哑,“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师娘把手里那件褂子抖开搭上竹竿,回头看她一眼。“什么事。”
“灶房那堆碗,”宋霜降说,“我不会再洗了。”
师娘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宋霜降一眼,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布鞋上。“你说什么?”
“灶房的碗,打今天起,我不洗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隔壁鸡窝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师娘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
“五丫说的没错,你是真烧糊涂了。”师娘的声音倒是没拔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住我的屋,吃我的米,让你洗个碗你还跟我拿乔?”
宋霜降没退。上辈子师娘一瞪眼她就低头,低着头就不敢再抬起来。后来在蜀香楼的后厨,她被大师傅骂了两年,骂到第三年她就开始骂别人了。这人哪,都一个样。她不怕了。
“米我吃了,”宋霜降说,“碗我不洗。我可以干别的。”
“你还能干什么?”师娘抱起胳膊,“你一个八岁的丫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洗碗你还能干什么?”
“我会做菜。”
三个字出口,师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听见人说了个笑话的笑。
“你会做菜?”师娘摇了摇头,“你娘在家教过你?还是你那个在牢里的爹托梦教你的?”
宋霜降没接这话茬。她不能接。她现在说自己是蜀香楼头灶,说出来不是被当疯子就是被当鬼上身。她换了个说法。
“我烧了两天,做了个梦。”宋霜降看着师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梦里有个老师傅教我做菜,教了我好几道。我醒了以后全都记得,就好像手上做过一百遍一样。”
师娘的笑收住了。她盯着宋霜降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好笑变成了狐疑。
“梦?”
“梦。”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师娘不是信鬼神的人,但她知道宋霜降不是个会说瞎话的性子。这丫头来她家这么久,让干什么干什么,从不多嘴。今儿忽然不干了,还说会做菜,这里头肯定是有什么不对劲。
“行。”师娘忽然一拍木盆,“你说你会做菜,那你就做一道。做不出来,今儿晚上没饭吃,明天灶房的碗加倍洗。”
“做出来了呢?”
“做出来了,”师娘看了她一眼,“往后灶房的活五丫跟你平摊。”
宋霜降点了下头。她要的多了,这条件不算好,但可以先站住脚。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五丫就从隔壁巷子跑回来了。她本来是去找人玩的,听见邻居小孩跑来报信,说你家那个宋丫头要下厨了,她鞋都没穿好就往回跑。
五丫冲进灶房的时候,宋霜降正在看灶台上的东西。
油罐子快见底了,盐罐子倒还满,靠墙的竹筐里有几根白萝卜,案板底下堆着半筐青菜,叶子有点蔫。墙上挂着半条腊肉,风干了不知道多久,硬得能打死人。
就这些。没有酱油,没有料酒,没有豆瓣酱。不要说宫保鸡丁,连个鱼香肉丝都凑不出调料。
但宋霜降不慌。她是头灶,头灶的本事不是用好东西做菜,是有什么做什么。
她从竹筐里抽出那几根白萝卜,挑了两根分量足的放进水盆里洗。萝卜皮上沾着泥,她用指甲刮掉泥块,搓洗干净。她看了一眼五丫站在门口的那张脸,没理,从案板上拿起菜刀。
菜刀钝了。刀刃上好几个豁口,切菜估计得费不少力气。她在磨刀石上蹭了十几下,试了试刃,勉强能用。这把刀她记得,上辈子她用了三年,三年没人磨过。
白萝卜去头去尾,她没有刮皮。萝卜皮是脆的,刮掉可惜。刀刃压下去,哒哒哒哒,节奏稳得像心跳。萝卜片切得极薄,对着光能透过去。五丫站在门口本来想说什么,看见她切菜的手法,嘴张了张没出声。
师娘靠在灶房门框上,眼睛眯了起来。
宋霜降把萝卜片码齐,切成丝。萝卜丝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堆在案板上像一堆透亮的白玉。她头也不抬,从菜筐里抓了一把青菜叶子,洗净,切成小段。
腊肉。她伸手从墙上把那半条腊肉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行,大概三四两。腊肉硬,她换了把小刀,贴着肉纹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
五丫终于忍不住了。“切这么薄,够谁吃的。”
宋霜降没搭理她。
灶火她已经提前点上了。北方的土灶,烧的是干树枝,火候不好控制。她在灶前蹲了片刻,往灶眼里加了两根柴,看着火苗从橙黄烧成淡蓝,才起身往锅里倒油。
油少。她倾斜锅身,让那点油刚好铺满锅底。油刚冒青烟,腊肉片下了锅,滋啦一声响,灶房里立刻炸开一股咸香。
五丫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宋霜降没看她。腊肉煸出了油才捞出来搁在盘子里。就着锅里的油,萝卜丝下进去,大火快翻。灶房里除了锅里滋滋的声响和她掂勺的动静,一点别的声音都听不到。
师娘盯着她的手。那双刚退烧的手握着锅把,锅往上一颠,萝卜丝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一下都没洒出来。
萝卜丝炒到断生,她把青菜段倒进去一起翻。然后腊肉回锅,她没有勾芡,只点了一点水,锅盖闷了片刻。掀盖的时候一股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出锅。
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盘子里,萝卜丝青白分明,腊肉片焦边微卷。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多余的汤,就是萝卜、青菜、腊肉。
宋霜降把盘子往灶台边上一推。
“尝尝。”
师娘没动。她看了那盘菜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菜夹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声很轻。师娘嚼了几下,筷子没有放下,又夹了一筷。第二口她没急着咽,含在嘴里细细地品。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盘沿上,看着宋霜降。
“你那梦里,老师傅叫什么。”
宋霜降看着她的眼睛。“没说名字。就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菜是给人吃的。”
师娘站在灶台前,没再问。
五丫看师娘不说话,急了,从师娘手里抢过筷子夹了一箸。她吃东西快,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就那样。”她嘟囔了一句,筷子却没停。
宋霜降擦了擦手,把菜刀放回案板上。
她没看五丫,也没看师娘。她看着灶台角落那堆烂菜叶,上辈子她洗完碗还要把这些烂菜叶收拾干净,五丫每次都把烂叶子往她脚边扫。师娘看见了也不说。
那些烂菜叶还堆在那里。她不会再去收拾了。
师娘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往她手里一塞。“明儿早饭你做。”
她说完转身出了灶房。走了两步又站住,没回头。
“五丫,去把碗洗了。”
五丫的脸当时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