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灶火 宋霜降记得 ...
-
宋霜降记得很清楚,她上辈子最后一次掂勺,炒的是宫保鸡丁。
花生米炸得刚刚好,焦黄酥脆,在漏勺里颠一颠,发出沙沙的声响。鸡胸肉切丁,料酒抓过,蛋清上浆,油温六成热时滑进去,肉色翻白立刻捞出。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在底油里呛出呛人的香,整栋后厨楼都闻得见。
“宋姐,前台催了,三号桌。”传菜的小张探头进来。
宋霜降没应声。她勾了芡,把鸡丁和花生米倒回锅里,手腕一抖,铁锅离火翻了个身,芡汁均匀地裹住每一块鸡丁。装盘,码边,抹净盘沿的油渍。她把盘子往出菜口一推。
这道菜从下锅到装盘,两分四十秒。
小张端着菜走了。宋霜降关火,洗锅,把灶台擦干净。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下班。
今天是她在“蜀香楼”的最后一天。
不是被炒,是她自己辞的。辞呈递上去的时候经理看了她三遍,问她是不是嫌工资低。她说不是。经理问那为什么,她没说。有些话说不清楚,比如每天早上醒来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比如颠了十五年勺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炒什么。
宋霜降在川菜这行干了十五年。十五岁进后厨,从洗碗工干到头灶,手上的疤比掌纹还密。同行说她有天分,她自己清楚,天分是虚的,实的是每天比别人多站四个小时,练翻锅练到手腕肿得握不住筷子。
十五年,她拿过三次全国烹饪大赛金奖,带过七个徒弟,其中三个已经自己开了店。她炒的宫保鸡丁被食评人称为“蜀中一绝”。
可就在上个月,一个徒弟打电话来,说师傅,我在短视频平台火了,一条视频两百万播放,你要不要也开个号。
她开了。发了条鱼香肉丝的教程,播放量四百二十次。那徒弟后来把她的视频转给了公司运营,运营的回话她看见了,就四个字。
“太硬核了。”
宋霜降关了手机,第二天交了辞职信。
九点五十三分,后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宋霜降换下工服,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包。包里除了钥匙和钱包,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封皮上三个字:《调鼎集》。
这是她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手写的菜谱。里面记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麻婆豆腐要分三次勾芡,第一次勾薄芡锁水,第二次上劲,第三次收汁。回锅肉煮到筷子刚能扎透就得捞,多煮一分钟都不行。蒜泥白肉的蒜一定要用石臼捣,不能用机器打。
师傅退休那天把这本子给她,什么都没说。宋霜降翻开最后一页,发现师傅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霜降,菜是给人吃的。”
她当时没懂。后来懂了。懂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场。
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评委吃的,不是给镜头吃的,不是给流量吃的。是给下了班累得不想说话的人,是给放学回家喊饿的孩子,是给巷子口孤零零坐着的老头。
她差点忘了这个。
宋霜降把《调鼎集》塞进包里,从后门出了蜀香楼。外面下着小雨,她懒得打伞,顺着屋檐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房东催交租的消息。
六千二。押一付三,下个季度的租金还没着落。
宋霜降把手机揣回去,站在地铁口发了一会儿呆。雨丝飘到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爸。
爸也是厨子。不是她亲爸,是养父。她小时候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和一个字:宋。福利院院长姓宋,就给她取了这个姓。名字是后来爸给取的。
爸叫宋德海,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门脸儿不大,拢共四张桌子。他做菜就一个讲究:新鲜。肉是早上去菜市场挑的,青菜是隔壁王婶自家地里种的,辣椒是他自己在后院种的。有人跟他说,老宋,你这馆子换个大点的地方,能多挣不少。他笑了笑,说够了。
那年冬天有人来吃饭,点了份炒腊肉。菜上桌那人吃了两口,说了句,咸了。宋德海从后厨出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块,把菜端回去重做了一份。那人吃完结账走了,宋德海把那盘腊肉倒进垃圾桶。
宋霜降当时十二岁,站在旁边看着,问他,爸,不咸啊?
宋德海说,客人说咸了,就是咸了。
后来饭馆那条街拆迁,宋德海拿了一笔补偿款,本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张,查出了癌。晚期,没救。最后那段日子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对宋霜降说,等我好了,教你做樟茶鸭。
樟茶鸭是宋德海的招牌菜,他做了一辈子,没传给别人。
宋霜降十五岁进了蜀香楼的后厨,从洗碗做起。冬天手泡在冷水里,裂了口子,疼得晚上睡不着。她没哭过。只有一回,她在后厨闻到一股樟茶鸭的味道,愣在那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那只樟茶鸭她到现在也没学会。
地铁到站了,宋霜降出了站,雨已经停了。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她摸黑上到六楼,掏钥匙开门。一进门她就觉得不对劲。
头晕。
她扶住鞋柜,想站稳,腿却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倒,脑袋磕在门框上,疼了一下,眼前发黑。
她最后的念头是,煤气没关。
然后意识就断了。
宋霜降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坑坑洼洼的天花板。
木头房梁上挂着灰,墙角有蜘蛛网,空气里一股柴火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死?
不对。这不是她家。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四面土墙,一扇小窗糊着纸,地上铺着草席,她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棉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这双手比她的小,比她的嫩,右手大拇指上也没那道被热油烫出来的疤。
门帘被人掀开了,外头进来一个中年妇人,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子绾着,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宋霜降醒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几步走过来。
“醒了?都烧了两天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宋霜降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不了。
因为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这个妇人,她认识。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
妇人把粥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退了些。先把粥喝了,等会儿我再给你熬碗药。你说你这丫头,下雨天非要往外跑,淋了雨也不说一声,烧起来才吭声。”
宋霜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发烧。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碗粥。
可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师娘。
是她上辈子的师娘。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街上大声说话,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窗纸被风吹得鼓起一块,漏进来一线天光,刚好落在宋霜降的手背上。
她听见外边有个卖东西的嗓门儿特别亮。
“炊饼,新出锅的炊饼,热乎的。”
那声音拖得长长,像从很久很久以前飘过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