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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消息 赵仲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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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麟三天没有消息。
第一天宋霜降在御膳房里做龙须酥,太后派人来传话,说想吃她做的杏仁豆腐。她做好端过去,在寿康宫门口碰见孙公公。孙公公接过食盒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小心。
宋霜降把纸条团了咽进肚子里。纸是糙纸,咽下去喇嗓子。她站在寿康宫门口把杏仁豆腐交出去,转身回了御膳房。
第二天她在灶台前揉面,小路子从外面跑进来,说开封府来了个衙役找她。她出去见了,不是赵仲麟,是上回在集上见过的那个年轻衙役。衙役递给她一包东西,说是赵推官让送来的,跟她说了一句赵推官这两天出城办案子不在府里,就匆匆走了。她把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御窑的进货底册抄本,厚厚一叠。翻到某一年那一页,御窑当年进了两批白底蓝花碗,一批送进了御膳房,另一批送到了秦王府。
她把抄本合上,放到灶膛里烧了。纸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变灰,灰烬被烟囱抽上去飘走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灰,想起钱妃布包里那几块碎瓷片上的蓝色花纹。秦王府的碗和御膳房的碗是同一批,要换一碗菜太容易了。端菜的人只要把两只碗对调,厨子看不出来,太监看不出来,太后也看不出来。只有吃的人能吃出馅不一样。吃的人是钱妃,她说出来了,没有人信。她哥在牢里病死了,她被送进冷宫。然后唯一的证人就没有了。
但证人不止她一个。还有那个端菜的人。
第三天宋霜降照常上灶。她没有出宫去找赵仲麟,也没有再往冷宫跑。她就待在御膳房,该揉面揉面,该熬糖熬糖。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让小路子去了一趟内务府的档案房,拿御膳房历年的人事记录。小路子跑腿快,一炷香的工夫就抱了厚厚几本册子回来。她把册子堆在甜食案的案板底下,得空就翻。
翻到御膳房那一年的花名册,她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一个名字。
周小泉。杂役。籍贯汴梁城外周家庄。
她把花名册摊开在案板上看了很久。册子上的人名密密麻麻,有的名字后面注着升迁调离,有的注着病故,有的什么都没注就断了。周小泉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日期,是她爹被带走之后第三天离宫的。离宫理由拦里写着四个字,自行求去。
宋霜降把花名册合上,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已经封了,余温烘得灶房暖烘烘的,但她觉得后背发凉。她爹的徒弟。唯一能进灶房的人。她爹在簿子上写着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没有替她爹说一句话,没有站出来作证,在她爹被带走的第三天就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上,拿凉水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过了片刻她解下围裙叠好搁在案板上,跟小路子说了一句她去甜水巷拿东西,就从西角门出去了。
她在甜水巷口碰见了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茶摊上。他站在巷口,背靠着酱园的外墙,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宋霜降走过来,他把草茎吐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监视,不是跟踪,是想让她跟上去。
宋霜降没有跟。她转身进了甜水巷,敲开了自家的院门。师娘在灶房里烧火,看见她愣了一下。宋霜降直接从柜子里把她爹那块被火烧过的木牌拿出来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师娘追到门口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师娘,说我去查个人,就出了院子。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师娘。
“当年我爹有没有一个徒弟姓周。”
师娘站在院门口。她把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宋霜降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又闭上,闭上又动。最后她点了下头。
“有。跟了你爹三年,出事以后就走了。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他全名叫什么。”
“周小泉。你爹叫他小周。”师娘从院门里走出来站在巷子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攥成一团,“你找到他了?”
宋霜降没有回答。她把院门轻轻拉上,站在门外对师娘说晚上回来吃饭。
周家庄在城外,出城往北走十里地。宋霜降是在甜水巷口上了一辆拉柴火的驴车。赶车的老汉看她一个小丫头拦车觉得奇怪,她说是城外周家庄人走亲戚回来搭个脚。老汉没再多问,到了周家庄村口把她放下来,柴火没要她钱。
下了车是村口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三四个老头在晒日头,一个抽旱烟的,两个下棋的,还有一个在打盹。宋霜降走到抽旱烟的老头面前问了声大伯,说她是来找周小泉的。
抽旱烟的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了她一眼。旁边两个下棋的也停了手。
“周小泉。死了两年了。”
宋霜降站在大槐树下。旱烟的味道辣辣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树上的槐花早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她看着那张老头的脸又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病死的。从汴京回来以后身子就没好过。整天不说话,问他也不说,临死前那几天倒是说胡话说得多,翻来覆去就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宋师傅。”
两个下棋的老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宋霜降一遍,问她是不是宋家的人。宋霜降说她姓宋。老头把她领到村后头一间破瓦房前面,门没锁,推开是一间空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一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光秃秃的床板上搁着一个落满灰的枕头。
老头跟她说周小泉没成家,一个人住在村后头,死后房子没人住就这么空着。屋里也没什么东西,就床头墙缝里塞着个铁盒子,村里人觉得晦气没动过。
宋霜降走到床边把手伸进墙缝里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盒子。她把盒子抽出来,盒盖上锈迹斑斑,合得很紧。拿指甲撬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留呈仁兄宋师傅”。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她拿着信走出屋子。屋子太暗了领路的老头已经走到院子外面去了,她一个人靠在那间空屋的门框上把信拆开。信纸发黄发脆,折痕处的纸已经快断了。她把信纸小心地展开铺在膝盖上。
信上写着:
“宋师傅,我没脸见你。那天晚上你跟我说有人要害你,让我帮你盯着灶房。我盯了。半夜里我看见有人进灶房,我跟进去,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是钱总管。他让我回去睡觉,说他在检查秋宴的料。我说宋师傅让我盯着灶房。他说宋师傅早就回家了。”
下面一行字迹开始发颤。
“我信了。我回去睡了。我为什么信了。宋师傅你从来不让我跟钱总管多接触,你说钱家的人不要得罪。我以为他是总管,他说的话不会有假。”
再下面几行字迹越来越抖。
“第二天出了事。钱总管说你是最后一个碰珍珠圆子的人。我看到他端菜的时候换了一个碗。他在走廊拐角换的碗,他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我想冲上去说,我媳妇拉着我说周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没站出来。我为什么没站出来。”
信的最后一行字几乎认不出来,每一个笔画都在抖。
“我不配做你的徒弟。”
宋霜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在她手心里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她把铁盒子连同信一起塞进怀里,跟牛皮纸簿子和碎瓷片放在一起。
她站在空屋的门框里往外看。周家庄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村里有炊烟升起来,一条黄狗从巷子里跑过去。周小泉在这间空屋里躺了两年,对着墙缝里的铁盒子,说不出话。他不是不想作证。他是怕。怕到不敢说话,怕到从宫里跑了,怕到下半辈子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想着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不站出来。
宋霜降把屋里那张空床板上的枕头拍了拍,拍掉上面的灰,又把枕头放回去。她把门带上,走到村口的时候跟那个领路的老头说周小泉屋里的东西她带走了。老头问她是不是周小泉的亲戚。她上了驴车才回过头说了一句。她爹是他师傅。
回到汴京城里天已经黑透了。宋霜降在城门口下了驴车,没有回甜水巷也没有回宫。她直接去了开封府,赵仲麟不在签押房,那个年轻衙役说他出城办案还没回来,可能要明天。她坐在开封府大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御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茶摊正要收摊,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赶她,留了壶凉茶给她。
凉茶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宋霜降坐在茶摊的长凳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子、牛皮纸簿子、布包里的碎瓷片。她把四样东西整在一起按顺序放好,铁盒子里的信、簿子上被墨水断掉的地方、宝和堂的收据、碎瓷片上的御窑款。
人证死了。物证是碎的。周小泉的信不是呈堂证供,他看见钱总管换碗,但他没有签字画押。碎瓷片证明碗是秦王府的,信证明换碗的人是钱总管,收据证明巴豆粉是钱总管买的,簿子是父亲留下的。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宋霜降把四样东西收起来。她喝掉最后一口凉茶,把钱放在茶碗边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茶摊老板收走了茶碗,街面上最后一家店铺也下了门板。御街两边的灯笼一盏一盏被吹灭,巡街的衙役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去。就在梆子声刚刚消失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料带风的声音。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一只手臂从她耳边擦过去,带起的风刮在耳朵上生疼。茶摊的桌子被撞翻了,茶碗碎在地上。
宋霜降滚到路边的时候看清了来人。两个人,都是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前面那个身材粗壮,后面那个瘦高。壮的那个绕过翻倒的桌子朝她逼过来。她手里没有东西,身后是酱园的外墙,退不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翡翠簪子,簪尖在灯笼的余光里发着冷光。
壮汉伸手来抓她的衣领。宋霜降没有躲,她往前顶了一步,把簪子捅向那只伸过来的手背。簪尖扎进肉里,壮汉闷哼了一声缩手。她转身就跑。没跑出两步,瘦高的那个已经堵在前面。这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力气大得像是被木桩撞了一下。
宋霜降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地上。后背磕在石板地面上,骨头撞得咯噔一声。翡翠簪子从手里脱出去,叮咣一声掉在石板缝里。
她想撑起来,但肩膀被那一掌拍得发麻,左手使不上劲,只能勉强用手肘撑住地面。壮汉从后面走上来,手背上还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的宋霜降,抬起了脚。
那一脚没有落下来。
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壮汉的脚悬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喊了一声快走,两个人转身就蹿进了酱园后面的小巷。巷子里传来杂物被撞翻的声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宋霜降躺在地上看着御街上空荡荡的夜色。脚步声近了,一个人影蹲在她身边。她先看见深灰的披风下摆,沾着泥点子,然后才看清赵仲麟的脸。赵仲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呼吸还没喘匀,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石板上。
“伤到哪了。”
“肩膀挨了一掌。”
赵仲麟把她扶起来。她靠在他胳膊上站了片刻,发现他的披风上不光有泥点子,还有几根枯草屑。大概是从城外赶回来,一路没停。赵仲麟低下头看了看她,喉结动了一下,手慢慢收了回去。宋霜降把被他攥皱的袖子慢慢抚平,手也收了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宋霜降弯腰从石板缝里把翡翠簪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重新插回发间。
“秦王府的人。”她说。
“不是秦王府。”赵仲麟的声音压得很低,“秦王府要动手不会派这种货色。这两个人拿钱办事的,不是死士。”
“他们知道我今晚不在宫里。”
赵仲麟没有说话。他的下颌又绷紧了,眼睛往酱园小巷的方向看去。然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以后就住在宫里,御膳房有值房。如果非要出宫,让小路子来叫他。他送她。
宋霜降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铁盒子摔凹了一个角。碎瓷片还在布包里,没有碎更多。牛皮纸簿子和她爹的木牌子贴着她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把东西全塞回怀里,怀里鼓鼓囊囊的。
“你查到了什么。”赵仲麟问。
“人证死了。写了一份信,没有画押。”
“物证呢。”
“碎瓷片。信。收据。我爹的簿子。”
赵仲麟沉默了片刻。御街上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城楼上还亮着几星灯火。巡夜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紧。他把披风解下来递给她。宋霜降接过来裹上,披风太大,下摆拖在地上。她没嫌长,拽了拽披风领口把自己裹紧了。
“赵推官。我爹的案子现在查到哪一步。”
“只差钱德茂的口供。”赵仲麟说,“所有的物证都指向他换了菜、买了巴豆粉、作了伪证。但物证不能定案。你爹的案子是刑部经手的,翻案要过三司。没有钱德茂本人的口供,三司不会认。钱德茂消失了。我动用了开封府所有能动的人,查过户部,查过城门,查过沿途驿站,这个人从出宫那天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霜降把裹在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如果他死了呢。”
“那这个案子就永远是悬案。”
宋霜降点了点头。她不是接受这个结果,是把这句话记住了。她继续走,赵仲麟走在落后她半步的位置,要把她送到宫门口。月光照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宋霜降忽然停下步子回过头。
“你饿不饿。”
赵仲麟被她问得怔了一下才说不饿。宋霜降说,我饿了。
御街末端有一家夜市摊子还没有收。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太太,正在把炉子里的炭火拨旺。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卤味飘出去半条街。老太太看见赵仲麟披风上的衙门徽记也不怕,还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赵推官今儿这么晚。
宋霜降在摊位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赵仲麟在她对面坐了,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腿边上。
“陈婆婆,”赵仲麟跟那摊主显然是熟人,“两碗不要放辣。”
陈婆婆回头看了宋霜降一眼。宋霜降裹着赵仲麟过大号的披风,头上插着翡翠簪子。陈婆婆没多问,利索地捞了卤煮切好,码了两碗端上来。又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两个完整的烧饼搁在碗边上。
宋霜降掰了一块烧饼泡进卤汤里。烧饼吸了汤汁变软,筷子夹起来不散,酱色的汤挂在饼上,冒着热气。她吹了两口,把整块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你查案的时候,”她把嘴里滚烫的烧饼咽下去才开口,“钱德茂在宫里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赵仲麟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停。“户部的记录显示他还有个同乡在宫里当差,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人后来被调到了浣衣局,在浣衣局做到了管事。三年前死的。”
“死人不会说话。”宋霜降把碗里的卤煮夹起来,是一截大肠,洗得干净没有异味。她嚼了两下又开口,“但死人活着的时候跟别人说过什么话,别人还记得。”
赵仲麟放下筷子看着她。
“浣衣局在哪。”
“宫城西北角。挨着冷宫。”
宋霜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喉咙热乎乎地滚下去,烫得她眼睛眯了一下,但很舒服。她放下碗,用袖子蹭了蹭嘴角。她说她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