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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浣衣局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宋霜降去了寿康宫。
      她没有带食盒,只带了那根翡翠簪子。簪子插在发髻上,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孙公公在殿门口看见她,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问她怎么没带家伙。宋霜降说今天不是来做菜的,是来跟太后讨一件差事。孙公公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进去通报。
      太后刚用完早膳,案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宋霜降进去的时候她正拿帕子擦手,看见宋霜降跪下,把帕子搁下了。
      “听说你昨晚上在御街被人跟了。”
      宋霜降说是有两个毛贼。太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等她往下说。晨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太后,我想跟您讨一件差事。御膳房的碗碟每个月要清点一次,以往都是内务府的人在做。我想把甜食案的碗碟自己清点一遍。”
      太后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案几上的粥碗推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根手指又白又瘦,关节处微微弯曲。她看了宋霜降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点碗碟是假,翻记录是真。”
      “是。”
      “你要翻什么。”
      “御窑的进货底册。哪一批碗进了哪一宫,册子上有记录。”
      太后没有再往下问。她转头叫了一声孙德胜,让他去内务府传话,说宋霜降奉她的旨意去库房查碗碟,要查什么册子都给她看。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宋霜降又说还有一件事,想去浣衣局收几件旧桌布回来改抹布。甜食案的抹布不够用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太后听进去了。她靠在引枕上,眼睛眯了一下。抹布这种差事跟御膳房半点关系都没有,一个御厨跑去浣衣局收旧桌布,不是抹布的事。但她没有点破,只说了一个字,准。
      宋霜降叩头出来,在走廊里被孙公公追上了。孙公公走在她旁边,脚步碎而快,袍子下摆擦着砖地沙沙地响。
      “你去浣衣局是查人。”
      “查一个死人。”
      “钱总管那个同乡。”
      “您知道这个人。”
      “知道。姓马,叫马有福。在浣衣局管了十几年事,三年前病死的。”孙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左右看,“他死了以后浣衣局的管事换了人。新管事是个精明的,嘴严。你要是去问这些年的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宋霜降站住了。走廊拐角处的纱灯还没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多余。她看着孙公公问他知不知道马有福有没有留下什么人。孙公公站了片刻,拿手指往西边指了指。马有福有个干女儿,叫翠芝,还在浣衣局里洗衣裳。
      宋霜降转身往西走。
      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夹在冷宫和北墙之间,是宫城里最偏僻的地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水声,哗哗的,不是一条水流,是十几双手同时在搓衣板上搓衣裳混成的声响。院门虚掩着,推开来是满院子晾着的衣裳,挂在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衣裳下面是一排大木盆,十几个宫女蹲在木盆前面搓衣裳,手心手背全是红的,不说话,只听见搓衣裳的声音。空气里一股皂角味,涩涩的。
      宋霜降走到一个宫女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那宫女抬头看了看她,往院子最东角努了努嘴。东角晾着几床被单,雪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被单后面蹲着个人在洗衣裳。宋霜降走过去绕过被单,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宫女,瘦长脸,眼睛有点吊,颧骨上有两块冻疮。手泡在皂角水里是红肿的。看见宋霜降站在面前,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行礼。宋霜降一眼就扫到了她的脸,眼角和嘴角都没有痣,和宫里其他人说的对不上。这人不是翠芝。
      “你不是翠芝。”宋霜降说。
      那宫女愣了一下,目光缩了一下。宋霜降站在被单后面没有动,她见过太多这种反应,被问到了不想答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否认,是缩一下。否认是嘴上说的,缩是身体说的。身体不会说谎。
      “你认识翠芝。”
      宫女低下头,两只红肿的手绞在一起。半晌她才说话,声音低得被旁边搓衣板的声音盖住大半。她说翠芝三个月前被调走了,不在浣衣局了。
      “调去哪了。”宋霜降蹲下去,让自己和宫女的脸平齐。宫女的眼睛红了。不是伤心,是怕。宋霜降压低了声音问她是不是怕。宫女点了点头,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她说翠芝不是调走的,是被人带走的。有天晚上翠芝在院子里晾衣裳,外面进来几个太监,说是内务府的人。他们拿了一件东西给翠芝看,翠芝拿过来翻了两页,给他们跪下说要见管事。那些人说管事已经知道了,让她跟他们走一趟有些话要问她。翠芝把衣裳盆子放在地上就跟他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至今还在屋里,牙杯牙刷都在床头搁着。
      “什么东西。”宋霜降问。
      宫女摇了摇头。她没看清,只看见是个本子,旧皮子封的。翠芝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宋霜降蹲在被单后面,皂角水的涩味直往鼻子里钻。旧本子。翠芝是马有福的干女儿。马有福和钱总管是同乡,在宫里共事多年。钱总管消失了,马有福病死了。马有福死后有人拿一个旧本子给他的干女儿看,他干女儿看了一眼就被带走了。
      “翠芝认识字吗。”宋霜降问。
      宫女摇了摇头说不认识。翠芝是个睁眼瞎,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那她看的不是字,是别的什么。宋霜降站起身,膝盖上沾了泥点子。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赵仲麟给她的一小包糖炒栗子,拿油纸包着还没拆。她把栗子放在宫女手里让她别怕,又问了一句那些人带走翠芝是哪个方向。宫女攥着栗子往北指了指。北边,不是出宫,是人还在宫城里。
      宋霜降从被单后面走出来。院子里的宫女还是蹲着洗衣裳,没有人抬头看她。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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