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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御膳房 从御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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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膳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霜降站在角门口,把父亲的牛皮纸簿子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被撑得鼓起来。那块被火烧过的木牌和簿子碰在一起,在胸口硌出两道印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沿甬道往西角门走。甬道两边的宫灯还没有熄,火苗在纱罩里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走到西角门,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那个认识她的老门房。老门房举着油灯照了她一下,又把灯放下了。
“宋姑娘,外面有人等你。”
“谁。”
“赵推官。”
宋霜降跨出西角门。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墙根堆着几捆柴火。赵仲麟站在巷子中间,背着手,便服外面罩了件深灰的披风,披风下摆沾着泥点子。他脚边放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快见底了。
“你等了多久。”宋霜降走到他面前。
“没多久。”赵仲麟把灯笼提起来,“秋宴怎么样。”
“太后把我爹的事说了。”宋霜降没有停,沿着巷子往前走,“她说当年那碗珍珠圆子不是我爹做的,是被人换的。她信我爹,但她翻不了案。”
赵仲麟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窄巷里,脚步声在两边高墙之间来回弹。走了半条巷子赵仲麟才开口,声音压得比脚步声还低。
“要害你爹的人,来头大过太后。”
“对。”
“你有线索了。”
宋霜降从怀里把那本簿子掏出来递给他。赵仲麟接过簿子就着灯笼光翻了翻,翻到最后那页停住了。他把那张宝和堂的收据抽出来凑到灯笼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收据翻过来,念出了背面那行字。
“此人与我爹共事多年。爹说,他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他把收据夹回簿子里,簿子还给宋霜降。
“钱总管。御膳房前任总管,钱德茂。”赵仲麟说,“钱万金的远房堂叔。钱家在宫里做了三代厨子,到钱万金这一辈出了个妃子,更不得了。你爹把钱万金从头灶的位置上顶下来,钱家上上下下都记着这笔账。”
“他现在在哪。”
“走了。告老还乡是这么说的,但他没回老家。”赵仲麟的脚步慢下来,“我让人查过户部的迁籍记录。钱德茂的老家在蔡州,但他走了以后蔡州那边没有落籍。人消失了。”
宋霜降在巷子尽头站住。前面就是巷口,出了巷口往左是甜水巷,往右是御街。巷口的风大起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呼啦呼啦地响。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转头看着赵仲麟。
“赵推官,钱家还有一个人在宫里。”
“钱妃。”
“我想见她。”
赵仲麟把灯笼换了个手。灯笼光从他下巴往上照,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分明。他看着巷口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灯笼放在地上。
“跟我来。”
他没有往甜水巷走,也没有往御街走。他转身往回走,穿过刚才那条窄巷,在西角门前面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宋霜降从没走过的小路。这条路夹在宫墙和一片荒废的院子中间,路面没有铺石板,是夯实的泥地。路两边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穗子沙沙地响。
赵仲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这条路上显然走过不止一次。宋霜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没有打灯笼。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泥地上,灰白灰白的,刚好够看见路。
“钱妃住在冷宫最里面的一间院子。”赵仲麟的声音在黑暗里传过来,“冷宫没有人管,但有人看。正门有侍卫,翻墙进不去。这条路通到冷宫后面一个废弃的角门。角门的锁锈坏了,推得开。”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我查你爹的案子查了不止一天。”赵仲麟说,“冷宫里住着当年唯一一个吃了珍珠圆子以后中毒的人。她是受害者,也是人证。”
宋霜降没有说话。她跟在赵仲麟后面走,脚下的泥地踩上去软软的,白天大概被人浇过水。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到一个拐角处赵仲麟忽然停下来,宋霜降没刹住,额头撞在他后背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墙根带了带。
前面拐角那头有脚步声。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巡逻的侍卫。两个人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那脚步声从拐角那头过去,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
赵仲麟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路到了尽头。一堵灰砖墙横在面前,墙体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藤蔓。墙体最底下有一扇小门,木头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合页生了锈。赵仲麟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他从门缝里侧身进去,又回头伸手给宋霜降。
宋霜降没有拉他的手。她自己侧身从门缝里挤过去了。
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子,正房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照得窗纸上的破洞清清楚楚。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地上铺的石板碎了好几块。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盆,瓦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上面插着几根枯枝。
赵仲麟站在院子中间不再往前走了。
“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
“她认得你。”
“她不认得你,但你是你爹的女儿。有些话她可能不会对我说。”赵仲麟把灯笼塞到宋霜降手里,“灯笼给你。”
宋霜降接过灯笼,走到正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长没有剪,火焰冒着黑烟。她伸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没有应声。
她又敲了三下。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宋霜降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褪了色的裙角。桌上油灯旁边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干了的面糊。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女人。
钱妃。
宋霜降第一眼差点没认出这是一个妃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边。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子别着,没有一件首饰。脸是瘦的,颧骨和下巴都尖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冷冷的那种亮,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是谁。”她看着宋霜降,语气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她只是问。
“我叫宋霜降。宋德海的女儿。”
钱妃眼睛里的冰面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合上了。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桌上的油灯,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跳。
“宋德海。好久没人提这个名字了。”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你几岁。”
“八岁。”
“他出事那年你还没出生。”
“我知道。”
“你来找我干什么。”
宋霜降把灯笼放在门口的地上,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坐,就站在钱妃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能看清楚钱妃脸上的每一条细纹和嘴角那个因为咬牙而鼓起来的肌肉。
“那年秋宴,您是唯一一个吃了珍珠圆子以后中毒的人。”宋霜降说,“太后说珍珠圆子不是我爹做的,是被人换掉的。您吃过我爹做的珍珠圆子,也吃过被人换掉的那碗。两碗味道不一样,您吃得出来。”
钱妃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她抬起头重新看着宋霜降,这一次看得很仔细,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回眼睛。
“你跟你爹长得不像。但你说话的样子像他。”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那扇关不严的柜门。柜子里没有几件衣裳,最里面搁着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瓷片,白底蓝花,碎得很厉害,最大的一块也只有手指头大小。
“那天的珍珠圆子端上来,我先吃的。太后让我先尝。”钱妃用手指拨了一下布包里的碎瓷片,“不是我抢着吃,是有人安排让我先吃。”
“谁安排的。”
“御膳房总管。钱德茂。我的远房堂叔。”钱妃说到“堂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反而轻了,“他跟我说,珍珠圆子是宋师傅专门给我做的。让我赏脸尝尝。”
宋霜降站在桌前没有动。
“您吃了。”
“吃了。他只让我尝一颗。我尝了一颗,那碗圆子味道不对。真的珍珠圆子是芝麻馅的,那碗是豆沙馅的。我只吃了一口就知道不对。”钱妃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布包里,“但我说不出来。巴豆粉掺在豆沙里吃不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开始吐。等我从太医那里醒过来,你爹已经被带走了。”
“后来您为什么不去说清楚。”
钱妃把布包重新扎好,没有放回柜子里。她拿着布包坐回椅子上,双手攥着它搁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说了。跟太后说了,跟我堂叔说了,跟来查案的官员说了。我说那碗圆子不是宋师傅做的,宋师傅的圆子是芝麻馅,那碗是豆沙馅。没有人信,除了太后。太后信了,问她信了有什么用呢,她说她翻不了。”
钱妃松开手把布包放在桌上。“堂叔告老还乡。我哥在狱里病死了。我被送到这里来。整个钱家,全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霜降。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冷冷的,是一种被时间磨了太久磨到只剩下灰烬的疲惫。
“你爹是被钱家害的。但不是钱家人要害他。钱家只是被人借了手。堂叔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钱妃把油灯往宋霜降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她的手指和桌上那个布包,“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年秋宴,席上不止太后和几位妃子。还有一个藩王。菜是他吃完了以后才出的事。”
宋霜降的瞳孔缩了一下。
“哪个藩王。”
“秦王府的人。当时秦王府来的人是秦王次子赵元恺。”钱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出事以后他第一个站起来说你爹是奸细。他说你爹在菜里下毒是想行刺太后。是他第一个说的,不是查案的人查出来的。”
宋霜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赵元恺。秦王的儿子。
“钱娘娘。”宋霜降叫她。
钱妃抬起头来。宋霜降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娘娘”了。那张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像是听见了一个上辈子的称呼。
“您能把这堆碎瓷片给我吗。”
钱妃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布包。她伸手摸了一下碎瓷片的边缘,手指在豁口上停了片刻。
“这是那天的碗。我从御膳房偷出来的。”她把布包往宋霜降面前推过去,推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着她,“你拿着这个想干什么。”
“这是物证。碗底有御窑的款,查得出来是哪个窑出的、哪一批进的御膳房。”宋霜降把布包拿起来,不重,碎瓷片在里面互相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如果有人换了碗,这一批碗和御膳房日常用的不是同一窑。查进货记录就能看出猫腻。”
钱妃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上的黑烟把灯罩熏得更黑了。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和碎瓷片无关的话。
“你爹做菜的时候从来不让人进他灶房。只有两个人例外。”
“哪两个。”
“一个是你娘。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你娘每天进宫给你爹送午饭。”钱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有一个是他徒弟。”
宋霜降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说过爹有徒弟。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鲁师傅没说,孙公公没说,赵仲麟也没查到。
“他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钱妃把脸转向窗户,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我只见过他一次。很年轻,二十出头,个子很高。你爹叫他小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赵仲麟在外面咳了一声。宋霜降知道这是催她走。她把布包塞进怀里,和牛皮纸簿子放在一起。然后她退后两步给钱妃鞠了一躬。
“钱娘娘。您保重身体。等我查到真相,我接您出去。”
钱妃没有转头。她坐在椅子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些被时间磨出来的细纹照得发亮。
“别来接我。”她说,“你替你爹洗干净名声,就是替我哥洗干净名声。我哥在狱里到死都在念,说他对不起宋师傅。”
宋霜降从屋里退出来。院子里赵仲麟站在老地方,背着手在看月亮。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怀里的布包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伸手把角门推开了。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宋霜降停下来。赵仲麟也停下来。
“赵元恺。”她说,“秦王的次子。出事以后第一个指证我爹的人。”
赵仲麟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人不能查。”他说。
“为什么。”
“秦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赵元恺是皇上的堂弟。没有铁证你去动他,全家都要陪葬。”
宋霜降把怀里的碎瓷片抱得更紧了一些。碎瓷片硌着她的胸口,隔着一层衣裳还能感觉到豁口的锋利。
“那我就找铁证。”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赵仲麟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片刻他追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又是并排走着,脚步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
“我帮你找。”他说,“但不是现在。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去查御窑的进货记录。你自己不要去找秦王府的人。”
宋霜降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她走在月光底下,脑子里反复转着钱妃最后那句话。
小周。她爹叫他小周。她爹有一个徒弟,除了她娘以外唯一能进灶房的人。她爹在簿子上写“他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但钱德茂姓钱不姓周。那这个“最信得过”的人到底是谁。是钱德茂,还是那个叫小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