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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宴   秋宴设 ...

  •   秋宴设在太后的寿康宫。
      酉时未到,天已经擦黑了。寿康宫里点了上百盏灯,纱灯、宫灯、铜鹤灯齐齐亮起来,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发亮。太监宫女端着托盘在廊下穿梭,托盘上盖着保温的棉罩子。宋霜降从御膳房端着她那笼桂花山药糕过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正中是太后,穿一身绛紫团凤的袍子,头上插着翡翠簪子。左边下手是皇后,右边下手是一排妃嫔,再往下是几位王爷和命妇。宋霜降一眼扫过去,在妃嫔那排的最末尾看见了一个空位。空位前面摆着一副碗筷,没有人坐。
      她想起孙公公说的钱妃。那个空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宋姑娘,这边。”孙公公在她身后低声叫了一声。他今天换了新袍子,领口浆得笔挺,额头上全是汗。
      宋霜降把蒸笼端进偏殿。偏殿里临时搭了几张条案,专门放候场的菜。她做的龙须酥、桂花山药糕、蜜渍果子已经端上去了,杏仁豆腐在条案上搁着,上面盖着湿布。她把蒸笼放稳,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山药糕还热着,桂花的香味混在蒸汽里散开来。
      “前面三道太后都动了筷子。”孙公公凑过来低声说,“龙须酥吃了一整块。蜜渍果子也尝了。你爹的那道珍珠圆子,当年太后也只吃了一颗。”
      宋霜降拿湿布重新盖好杏仁豆腐。“珍珠圆子是第三道。我的第三道是蜜渍果子。太后吃了多少。”
      “三颗。”
      宋霜降没有说话。她把杏仁豆腐的碗端起来检查了一遍。杏仁磨得细,煮出来的豆腐嫩而不散,浇上冰糖水,水面浮着几粒枸杞。这是第四道,最后一道。四道甜食平平安安端上去,她今天的仗就打完了。
      “上最后一道。”外面的司膳太监喊了一声。
      孙公公端起杏仁豆腐,宋霜降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殿门口,孙公公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事。
      “丫头。不管今天宴席上发生什么,你都别慌。”
      宋霜降看着他的眼睛。“会发生什么。”
      孙公公没有回答。他端着杏仁豆腐跨进了殿门。
      太后正在和旁边的皇后说话,看见孙公公端着碗进来,话就停了。她坐直了一些,目光从孙公公脸上移到碗上。
      “杏仁豆腐。”孙公公把碗放在太后面前的案几上,“宋霜降做的。最后一道甜食,清口的。”
      太后没有马上拿勺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杏仁豆腐,白生生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水面没有一丝油花。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整个殿里的人都在看她。
      宋霜降站在孙公公身后,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太后的脸,但她能看到太后拿着勺子的手。那只手又瘦又白,关节突出来。勺子送到嘴边,太后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勺子放下了。她嚼了两下,没说话。
      旁边的皇后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皇后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好奇,一口杏仁豆腐进嘴以后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皇后又舀了第二勺。
      宋霜降看着皇后把第二勺杏仁豆腐送进嘴里,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寸。就一寸,还没落到地。
      因为太后放下了勺子。
      太后把勺子搁在碗边上,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宋霜降。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你过来。”
      宋霜降走到案几前面跪下去。地上铺着厚毯子,膝盖落上去没有声响。
      “四道甜食,哀家全尝了。”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龙须酥是你爹的手艺。桂花山药糕是你自己的。蜜渍果子你用了荔枝干,宫里以前没有这个做法。杏仁豆腐,你拿御药房的杏仁现磨的,不是御膳房库里的陈货。”
      宋霜降听着。太后把她每一道菜用的什么料、从哪里来的都说对了。
      哀家知道御膳房里有人动你。“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殿里忽然安静了。连旁边正在倒茶的宫女都停了手。
      “御膳房现在的总管是谁。”太后转头问孙公公。
      “回太后,是鲁德海。”
      “跟他说,甜食案的料单独采买,单独存放,钥匙只给宋霜降一个人。谁再碰她的东西,按宫规处置。”
      孙公公赶紧跪下领旨。宋霜降跪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太后知道。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动她。但她没有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插手,她要等到秋宴,等到菜端上来,等到所有人都看见这丫头的本事之后才开口。这不是偏心,这是给宋霜降一个在所有人面前站稳的机会。
      “谢太后。”宋霜降叩了个头。
      “起来吧。”太后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杏仁豆腐吃完了。吃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有件事,哀家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
      宋霜降刚站起来,听见这句话又站住了。
      太后把空碗推开,靠在椅背上。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看着宋霜降,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疏远的打量。
      “那年秋宴出事,你爹被带走。所有人都以为他第二天就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其实不是。那天晚上,他还在御膳房里。”
      宋霜降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那天晚上哀家去见了他一个人。他跪在哀家面前,说了一句话。他说,那碗珍珠圆子不是他做的。”
      太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在秋宴上,在皇后面前,在满殿的妃嫔和命妇面前,太后把压在心底数年的话说出来了。偏殿里端菜的小太监忘了把托盘放下,就那么端着站在门口。孙公公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被人换了菜。”太后说,“那天端上来的珍珠圆子,不是你爹做的那碗。”
      宋霜降站在满殿灯火中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是你爹做的那碗。不是你爹做的那碗。她爹跪在太后面前说,那碗珍珠圆子不是他做的。太后信了。她信了以后她爹还是被带走了,第二天还是进了大牢,还是没有活着出来。
      太后信了他,也保不住他。
      那要害他的人,来头比太后还大。
      “哀家欠你爹一句话。”太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哀家当年没有替他翻案。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翻不了。”
      殿里静得可以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宋霜降站在那里,腿上之前跪下去的麻木还没有消退,但她站得很直。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太后案几前面。
      “您今天把这些告诉我,”她说,“是想让我接着往下查。”
      太后看着她。这个八岁的丫头站在她面前,眼睛黑亮亮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很久没在宫里见过的神情。
      “哀家想让你知道,你爹不是罪人。”太后闭上眼睛,“哀家也想让你知道,这道宫墙内,有很多事不是手艺能解决的。你现在出了这个门,会有更多人盯着你。你可以选择离开,回甜水巷过你的日子。哀家让御膳房给你结三年的工钱。”
      宋霜降摇了摇头。
      “我不走。”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爹死在牢里,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他是冤枉的。”宋霜降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安静的殿里,清清楚楚,“我要替他洗干净这个名声。”
      旁边皇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把茶盏搁回了桌上。
      太后看着宋霜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头上拔下那根翡翠簪子。簪子通体碧绿,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水光。她把这根簪子递出来。
      “拿着。哀家的东西,宫里没人敢不认。”
      宋霜降伸手接了。簪子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你去查。”太后说,“你能查到哪一步,哀家就保你到哪一步。”
      宋霜降把簪子揣进怀里,跪下去叩了一个头。这一次她叩得比刚才重,额头碰在毯子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寿康宫。身后孙公公追出来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停。她穿过走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御花园。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月光底下金灿灿的一片。她没有看花,她一直在走,走到御膳房的角门口。
      角门虚掩着。她推门的时候手上摸到门板上被刀尖撬过的痕迹,手指在木刺上划了一下,没觉得疼。
      御膳房里灯还亮着。灶台上的火都封了,只有鲁师傅的灶眼里还有几星炭火在闪。鲁师傅没有走,他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碗凉了的茶水。看见宋霜降推门进来,他把茶碗搁下了。
      “秋宴散了?”
      “散了。”
      “几道甜食太后都吃了。”
      “都吃了。”
      鲁师傅点了下头,没有站起来。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宋霜降走到自己的甜食案前面,案板上干干净净,面粉柜子、糖罐、蜜罐都锁着,锁头上没有新的划痕。
      “鲁师傅,”她站在案板前面,背对着鲁师傅,“我爹当年用的灶眼是哪一个。”
      鲁师傅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锅底的炭火在他脸上闪了一下暗了一下。然后他把茶碗放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你左手边,往东数第三个。”
      宋霜降走到那个灶眼前面。这个灶眼现在没有人在用,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灶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常年剁骨头留下来的。她把灶台底下的柜子打开,柜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只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沾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油渍。
      她在柜子最里面摸到了一样东西。手指先碰到的是一个布角,粗布的,藏在柜子底板和墙壁的夹缝里。她把布往外拽,拽出来一个小布袋,袋子上全是灰。系袋口的绳子一扯就断了。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灶台上。
      是一本簿子。
      封皮是牛皮纸的,被油烟熏得发黄发脆,四角都卷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小,每一笔都挤在一起,像是在赶时间把这些话记下来。
      第一行写着,御制珍珠圆子,桂花蜜三钱,糯米粉五两,芝麻馅。
      下面写着,太后喜甜,蜜可多加一钱。不能多加,多则腻。不能少加,少则不香。
      再下面是另一道菜的做法。然后是另一道。然后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一笔一划挤在一起的工整小字,而是歪歪扭扭的潦草笔迹。
      上面写着,今日有人动我蜜罐。蜜有异味,换了新蜜才做菜。不知是谁。也许是多心。
      再翻一页,字迹更潦草了。秋宴将近,今日面粉被人开过。换了三袋。御膳房总管说不必报。为何不必报。
      然后,秋宴前一夜,有人夜入灶房,被我撞见。未看清面容。问总管,总管说无人来过。
      然后是这本周记的最后一页。字迹不再是潦草的小字,而是几行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来的,笔锋把牛皮纸都戳出了凹痕。
      秋宴出事,珍珠圆子被人换掉。总管说是我做的。总管说是他自己经手端上去的菜,只有我碰过。他说他亲眼看见我把巴豆粉放进馅里。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经手的菜不止我一道,他端上去的不止珍珠圆子。为什么只说我。为什么不让查。
      宋霜降把本子翻过来。最后一行字在牛皮纸上歪歪扭扭地趴着,墨水在这里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御膳房总管姓钱。
      灶膛里的炭火啪地响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前面的地上,一明一灭地闪着。鲁师傅站在宋霜降身后,手里的茶碗碎在地上,碎瓷片崩出去老远。他低头看着那只茶碗,好像不知道碗是什么时候从手里滑下去的。
      “姓钱的。”他声音嘶哑,“那年秋宴之前,他把你爹的所有菜都经手端过。后来查案,他作证说你爹是最后一个碰珍珠圆子的人。卷宗上没有他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个字。”
      宋霜降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牛皮纸贴着她的胸口,能闻到一股几十年前的油烟味。
      “他现在在哪。”
      “告老还乡了。说是回老家养病。”鲁师傅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捡了两片又停住了。“六年前的事。他走了以后不到半年,你爹就被抓了。”
      宋霜降记下了这个名字。她走出御膳房,站在角门外面的巷子里。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发白。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巷子这头拖到那头。
      她把那本牛皮纸的簿子从怀里掏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页被墨水断掉的地方,她忽然发现牛皮纸后面还有东西。不是纸张。是封底的缝隙里塞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她把纸片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宝和堂,巴豆粉三两,某年某月某日。落款是一个人的名字。总管。
      宋霜降把收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跟本子上的潦草笔迹完全不同。
      这行字写的是,此人与我爹共事多年。爹说,他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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