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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中生智 以后晚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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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彻骨的冷;重,要命的重。
牧茸此刻正四爪着地,整个身体呈一张拉满的弓形,五官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挤成了一团包子褶。他的肩膀死死抵着一块比他整只狗还要大上一圈的黑色玄武岩,正以每分钟挪动五厘米的惊人速度,向祭台方向蠕动。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牧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按照老周那个缺心眼管事的命令,他被编入了最底层的丧仪杂役队,任务是搬运修筑祭台的基石。牧茸左边,一只肩高将近两米的灰狼正轻轻松松地用单臂夹着两块巨石大步流星;牧茸右边,一只还没完全化形的小狼崽子,正用脑袋顶着一块石头在雪地里愉快地顶球玩。
只有牧茸,活像一只试图推动地球的屎壳郎。
“让开让开!南方来的小矮子,别挡道!”后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粗吼。
牧茸浑身一颤,脚底的积雪早就被踩成了滑溜的冰面。他后腿一软,“呲溜”一下失去了抓地力。那块沉重的玄武岩失去了支撑,顺着斜坡就朝他面门反滚了下来。
“嗷呜——汪!”牧茸吓得连狗叫都忘了伪装,发出一声惨烈的大转音。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变成一张“狗皮地毯”的凄美画面。
千钧一发之际,后颈皮猛地一紧。
牧茸感觉自己像只破麻袋一样被凭空拎了起来,双脚在半空中疯狂乱蹬。那块玄武岩擦着他的肚皮轰然滚落,砸进雪坑里,扬起一阵冰雾。
“废物!”老周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冒着火光,拎着牧茸的后颈皮,像看一坨不可回收垃圾,“搬块石头都能把自己砸死!你在这儿除了挡别人的道,还会干什么?狼族不养闲人,再去送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牧茸悬在半空中,冷汗把背后的毛都浸透了,但他极强的求生欲让他的大脑瞬间回血:“周管事!周大爷!您饶我一命吧。”
老周皱着眉头,似乎在衡量这只小弱鸡到底有多少剩余价值。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灶房里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帮蠢货又把锅烧穿了!”老周骂了一句脏话,甩手就把牧茸扔了出去。
牧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吧唧”一声摔在了一个搭着厚重油布的大棚子前。
“滚进去烧火切肉!要是连刀都拿不稳,今晚就拿你给猎犬加餐!”老周的怒吼在风雪中回荡。
牧茸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厨房,那是他流浪生涯中最神圣的避难所。只要进了厨房,他就是王。
然而,一掀开油布帘子,牧茸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差点昏过去。
这哪里是灶房,这简直是个屠宰场。十几个赤着上身的狼族壮汉,正挥舞着半米长的大砍刀,把整头的猎物剁成碎块。血水流了一地,几口比水缸还大的铁锅里咕噜噜地煮着完全没有去血沫的白水肉。旁边烤架上的肉,外面已经焦黑如炭,里面却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暴殄天物!简直是犯罪!”牧茸的狗眼瞪得溜圆。作为一个对食物有着极致追求的田园犬,他的DNA狠狠地动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里一口被废弃的破铁锅上,旁边还堆着一堆狼族嫌弃没肉、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和几坨内脏边角料。
牧茸立刻行动起来。他个子小,在五大三粗的狼人中间穿梭,像条泥鳅。他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干瘪的野葱头、一块长毛的姜,还有一把没人认识的野生香草。
洗锅、生火。牧茸把那些骨头砸碎,和边角料一起扔进锅里,先用雪水猛火煮沸,撇去上面那层令人作呕的血沫腥浮。然后,他把香料拍碎扔进去,抓了一把粗盐,盖上破木锅盖,把火候压成了文火。
时间在兵荒马乱的灶房里一点点流逝。
大约两个时辰后,一股奇异的、带着浓郁骨胶原醇厚香气和香草清新的味道,像长了钩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蔓延开来。
“当啷——”
一个狼人手里的大砍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整个灶房里那震耳欲聋的剁肉声、吵闹声,奇迹般地平息了。十几个壮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像被施了定身术,鼻子疯狂地耸动着,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绿幽幽地锁定了角落里那口破锅。
牧茸正踩在一个小木桩上,双手握着比他还高的长柄木勺,正美滋滋地在锅里搅和。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口巨大的口水。
老周正好掀开帘子走进来,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就被那股香味堵了回去。他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牧茸:“你……你煮了什么?”
牧茸得意地甩了一下那只被冻成直立状态的折耳,用木勺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周面前:“周管事,尝尝?南派秘制大骨浓汤。”
老周半信半疑地凑过去,吸溜了一口。
那一瞬间,老周残缺的半只耳朵都竖了起来。没有腥味,没有焦苦,只有肉骨深处的鲜美和油脂的丰润在味蕾上炸开。
老周沉默了很久,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牧茸,最后沉声宣布:“以后这口锅,归你了。你是灶房帮厨了。”
牧茸在心里比了个巨大的“耶”。靠着这锅汤,他不仅混到了一个正式编制,还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夜深人静,狼族大营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只有灶房的炉火还保持着微弱的温度。
丧仪期间,全族,政务繁杂。而所有压力的中心,都集中在刚刚接下重担的狼族太子——厉渊身上。
子夜时分。厉渊捏着眉心,从堆积如山的兽皮卷宗里抬起头。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胃部传来阵阵痉挛的刺痛,他站起身,拒绝了侍卫的跟随,独自一人走向了静悄悄的灶房,打算随便找块生肉应付一下。
灶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厉渊刚掀开油布,就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吸溜吸溜”声。
他脚步一顿,身形瞬间隐入黑暗中。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锁定在了那口大铁锅旁边。
牧茸正四仰八叉地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木桩上。他实在太饿了,白天虽然吃了点,但到了半夜肚子又开始叫。他见四下无人,便偷偷揭开锅盖,给自己舀了一大碗锅底剩下的、熬得最浓稠的肉汤,正抱着碗啃里面的一块脆骨。
那块脆骨有点硬,牧茸啃得龇牙咧嘴,脸颊上还沾着一抹可疑的油光。他一边嚼,一边还在心里吐槽:“这狼族真是不懂享受,这么好的脆骨居然没人吃,便宜狗大爷我了……”
突然,一股极其恐怖的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冰山,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背上。
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牧茸浑身的汗毛——包括那条死死夹在腿间的尾巴——瞬间炸开了。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男人。他穿着纯黑色的兽皮大氅,肩膀宽阔,身形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塔。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暗金色光芒。
极度危险。这一看就是大人物。
这是牧茸刻在骨子里的动物本能拉响的最高级防空警报。
“啪嗒。”
牧茸手一抖,木碗掉进了大铁锅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油花。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秋叶。
厉渊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只是用那双金瞳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嘴角还挂着油渍、耳朵奇怪地竖着的小矮子。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香味。
这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死寂。
牧茸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短路,他觉得对方的眼神已经在评估是从他的脖子下口,还是从大腿下口了。
牧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双腿一软,顺势跪坐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狗腿的理由,“我……我在试毒!对,试毒!这汤放了一晚上了,我怕有坏人下毒,我先喝一口替各位大人排雷!”
厉渊的目光从牧茸惊恐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上。
就在牧茸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的时候,厉渊动了。
他走上前,步伐沉稳且没有一丝声音。他直接越过抖成筛子的牧茸,单手拎起了那口连牧茸双手都抱不动的大铁锅的边缘。
然后,厉渊一言不发,端着那一整锅肉汤,转身走出了灶房。
寒风顺着掀开的门帘灌进来。
牧茸呆呆地跪在原地,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块脆骨。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
“我的妈呀……吓死狗了。”牧茸虚脱般地瘫倒在地,随即眼角流下了一滴悲伤的泪水,“不是……他好歹把碗给我留下啊!”
第二天清晨,老周被叫去了王帐。回来的时候,老周看着牧茸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新来的。”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敬畏,“上面传了话,以后殿下的夜宵,由你全权负责。做不好,拿你的脑袋熬汤。”
牧茸正在切土豆的手一哆嗦,锋利的菜刀差点剁掉自己的一根狗爪。
那只狼,不仅只个大人物,还是狼族新王,自己这只狗,算是被狼王储给彻底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