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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入 误入狼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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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苍原的风,刮起来像是有谁在半空抡着大耳刮子。
把脖子往那条早看不出原色的破围脖里缩了缩,前爪并拢,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拔了一步。作为一个南方土生土长的田园犬,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冷风中被冻成了冰沙,随时都能敲碎了盛在碗里。
“冷死了……饿死了……我要是死在这儿,估计连收尸的都嫌我没二两肉。”牧茸哆嗦着自言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冰渣。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三天前,他从一群小野猪的领地里顺走了一个干瘪的红薯,结果被几头獠牙野猪追了两个山头,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了这片据说连鸟都不拉屎的北境深处。
就在牧茸觉得自己快要原地坐化、准备安详地闭上双眼回顾狗生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油脂焦香的气味,顺着北风钻进了他灵敏的鼻子里。
牧茸那对软趴趴的折耳——猛地弹了一下。虽然只有左边那只成功竖起了一半,但这并不妨碍他那双快要饿直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绿光。
是烤肉!
而且是撒了粗盐、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的带骨大块兽肉!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严寒。牧茸深吸一口气,四条小短腿爆发出惊人的潜力,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颗白底棕斑的炮弹般在雪地里狂奔。
翻过一道雪坡,眼前的景象让牧茸猛地刹住了脚。
在巨大的冰川峡谷下方,赫然盘踞着一个庞大的营地。营地周围竖立着数米高的尖刺木栅栏,无数火盆在风雪中熊熊燃烧,映照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帐篷。而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着几十口巨大的铁锅和烤架,那股勾去他半条命的肉香,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牧茸咽了一口混着雪水的唾沫。有肉,有火,有活路。
肉,是真香。
苍原,也是真冷。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雪坡往下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等会儿摸到烤架边上,叼起最大的一块骨头就跑,只要速度够快,这群生活在北方的傻大个绝对追不上他这只走位风骚的田园犬。
“哧溜——”
理想很丰满,现实是一块被大雪掩盖的暗冰。
牧茸的后爪一滑,整只狗失去平衡,直接从半山腰贴着冰面滚了下去。他像个保龄球一样,一路撞断了三根枯树枝,卷起一团巨大的雪球,“砰”地一声巨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营地边缘的一个巡逻哨卡前。
雪球碎裂,牧茸头晕眼花地趴在雪坑里,四脚朝天,嘴里还咬着一嘴的冰渣。
“哎哟我的腰……”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刚想抖掉身上的雪,头顶突然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牧茸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五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是五名体型堪比小牛犊的壮汉,穿着厚重的兽皮甲,虽然维持着半人形,但那毛茸茸的尖耳、粗壮有力的利爪,以及从背后探出的、蓬松且充满威慑力的大尾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是狼,还是北境最凶残、最排外的苍原狼族。
牧茸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一万只锣鼓同时敲响。他想起来了,出门前隔壁村的黄狗大爷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去北边,那群狼一口一个小朋友,连骨头都不吐!”
“什么东西?”为首的巡逻兵皱起眉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牧茸,像在看一块形状奇怪的抹布。
“好像……是只狼?”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灰色皮毛的狼兵凑近了嗅了嗅,眼神充满疑惑,“可是这体型也太小了吧?连刚断奶的崽子都比他大。而且这毛色……灰不灰黄不黄的,还长着斑?”
被叫做“什么东西”的牧茸,此刻大脑正以每秒八百转的速度疯狂运转。
跑是绝对跑不掉,这五个壮汉一人伸出一根爪子就能把他钉在地上。
坦白?承认自己是只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狗约等于行走的自热火锅!
“我是狼!我是狼!”
他猛地从雪坑里弹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标准站姿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威猛一些。
五名狼兵齐刷刷地退后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小东西的声音劈叉了。
“你是狼?”为首的巡逻兵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牧茸那对因为紧张而彻底耷拉下来的折耳上,“你的耳朵怎么回事?软得像块破布。还有你的尾巴……”
他心里咯噔一下。狗尾巴和狼尾巴最大的区别,就是狗尾巴兴奋或紧张时会不受控制地往上卷着摇!
他猛地夹紧双腿,把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死死按在两腿中间,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地上的一把带泥的冰雪,狠狠抹在自己的两只耳朵上。冷风一吹,泥雪瞬间结冰,硬生生地把他的折耳冻成了直挺挺的“竖耳”。
“这叫……南边分支的特色!”牧茸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苦笑,“我来自遥远的南方,那边的水土养人,我们这一支主打的就是一个精致小巧、毛色个性!耳朵……这是刚才滚下来摔抽筋了,冻一下就好!”
灰色皮毛的年轻狼兵挠了挠头,似乎被这段毫无逻辑的话镇住了:“南方分支?有这号狼吗?”
“别管他什么分支!”巡逻队长一把揪住牧茸的后颈皮,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到了半空。牧茸四肢悬空,拼命忍住想要划水的本能冲动。
队长冷冷地说:“老王刚刚薨逝,全族丧仪。上头有令,这期间任何闯入领地的活物,一律扣押!是不是狼,等丧期过了再审。带走!”
牧茸悬在半空中,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老狼王死了?丧期?
这意思是,自己不仅误入了狼窝,还赶上了人家办白事,大门紧闭,谁也出不去了?
“大哥!大哥等一下!”他在半空中疯狂扭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就是个路过的精致小狼,我饭量很大的,你们把我扣下来还得浪费粮食,不如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没人理他。巡逻兵们押着他,径直穿过风雪,走进了那座戒备森严的狼族大营。
一进营地,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到处都挂着灰白色的兽骨和粗布白幡,营地里的狼族不论男女老少,皆面容肃穆,步伐匆匆。空气中除了烤肉味,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味道。
他被直接丢到了一个满是杂物和碎石的角落里。
“老周!”巡逻队长冲着不远处一个搭着破布棚子的地方喊了一声,“这儿有个外来扣押的,上面说先扔到杂役队去干活,别让他闲着!”
棚子里走出来一个瞎了一只眼、缺了半边耳朵的老狼。他上下打量了牧茸一番,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就这身板?风一吹就散架了。”老周冷哼了一声,指着旁边一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黑石堆,“去,把那些石头搬到后面的祭台边上去。搬不完,今天没饭吃。”
牧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黑石头每一块都比他的脑袋还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又摸了摸肚子。
“周管事……”牧茸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点头哈腰地凑过去,“不是我吹,搬石头这种粗活,简直埋没了我这双灵巧的爪子。您看我这体态,这气质,一看就是搞精细活的。”
“你干不了就去死,狼族不养废人。”老周不为所动,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我干我干。”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转过头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石头,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他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