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中的心跳》奚樾

5、第四章：屏幕后的眼睛 江川市公

　　江川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画质一般，光线偏暗，像是某个手机摄像头对着电脑屏幕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粉色背景，堆满卡通装饰，主播位置在画面中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染着淡紫色的头发，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大家好，我是小糖～今天我们来玩个刺激的！"

　　她的声音很尖，有点刺耳，但很有感染力。

　　"今天我要挑战一个游戏——午夜十二点，我会吃掉一整瓶安眠药，然后看你们能不能在我睡着之前把我叫醒！"

　　弹幕疯狂滚动。

　　"66666"

　　"玩这么大？"

　　"假的吧，谁会真的吃啊"

　　"赌十包辣条她不敢"

　　"刺激刺激，主播666"

　　画面里的时间显示是22:47。

　　女孩拿起一个小药瓶，摇了摇，然后开始拧瓶盖。

　　弹幕继续滚动，没有人说"停"。

　　"三——二——一——"

　　她仰头，把药丸全部倒进嘴里。

　　然后喝水。

　　然后笑。

　　"好啦～我吃完了。现在你们来叫醒我啊～我叫不醒你们就要给我刷礼物哦～"

　　时间：22:53。

　　前排弹幕："哈哈哈主播你玩脱了"

　　中排弹幕："快去叫人啊"

　　后排弹幕："假的啦，她肯定吐掉了"

　　但女孩没有吐。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笑容还在，但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她的头开始歪，嘴唇开始抖，有什么东西从她嘴角流出来——

　　是白沫。

　　"卧槽？？？"

　　"真的假的？？"

　　"报警报警报警！！！"

　　"主播你他妈别演啊！！"

　　"这是剧本吧？肯定是剧本？？？"

　　画面里的女孩已经倒在椅子上，嘴角的白沫越来越多，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

　　弹幕彻底疯了。

　　但没有人报警。

　　或者说——有人报警，但太晚了。

　　画面时间跳到23:47。

　　门被踹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进来，把女孩抬走了。镜头晃了一下，然后黑屏。

　　录像结束。

　　"这就是全部了。"秦岳站在大屏幕旁边，声音沙哑。"录像在某个论坛上流传了四个小时，然后被删了。但下载量已经超过两百万。"

　　陈熠言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屏幕，一言不发。

　　"死者：唐小糖。二十三岁。职业网红，粉丝量一百二十万。"秦岳继续说。"死因：过量服用□□，另有血液酒精浓度0.18，属于醉酒状态下服药。"

　　"有遗书吗？"

　　"没有。社交账号里全是日常内容，没有任何异常。"

　　"直播设备呢？"

　　"是她自己的手机。放在电脑旁边，用另一个手机录屏直播。"秦岳顿了顿。"调查发现，她最近收到过很多陌生人的私信，内容都是让她'做点刺激的事'。"

　　"什么样的刺激？"

　　"各种各样。有的让她喝酒，有的让她飙车，有的让她……"秦岳看了他一眼。"让她自杀。"

　　陈熠言的眼神暗了一下。

　　"所以这是一场……自杀表演？"

　　"可以这么理解。但问题是——"秦岳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这是直播结束前三十秒出现的弹幕。"

　　截图上是一条弹幕，被红框标出：

　　"做得很好。这是第三个。——影子"

　　陈熠言的呼吸停了一秒。

　　"又是影子。"

　　"不止。"秦岳把手机递给他。"技术部门追踪了那个弹幕的发送者IP。是从江川市中心的一个网吧发出的。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

　　"怎么样？"

　　"电脑被格式化了。硬盘被拆走。监控录像刚好在那个时段'故障'。"

　　陈熠言攥紧手机。

　　"所以影子又赢了？"

　　"还没有。"秦岳摇头。"南温夏去现场了。她说有东西不对劲。"

　　与此同时。

　　唐小糖的公寓。

　　南温夏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身公寓，不大，装修简单。电脑桌在窗边，旁边是直播用的补光灯和麦克风。桌上摆着几个外卖盒，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她走到电脑桌前，仔细观察。

　　键盘上有几处可疑的磨损——有些键帽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浅，像是被人频繁按过。Enter键、Space键、还有字母A。

　　"录音。"她对身边的技术人员说。"调出她直播时的所有音频，包括直播前和直播后。"

　　"直播后的录音需要恢复。"

　　"那就恢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查一下她最近一个月所有收到的私信。包括已读和未读。"

　　"私信数量很大，至少三千条。"

　　"那就筛选。筛选含有以下关键词的私信——'刺激'、'挑战'、'勇敢'、'证明'、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影子'。"

　　技术人员点头，开始工作。

　　南温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唐小糖不是第一个。

　　周明远是第一个，画廊失窃案是第二个，校园欺凌案是第三个，现在是第四个。

　　每一个案件，"影子"都留下了痕迹。每一个案件，都是为某人量身定制的。

　　但唐小糖这个案子不一样。

　　之前的三个案子，凶手都在暗处。但这一次，凶手……或者说"影子"，站到了明处。

　　那条弹幕意味着什么？

　　是炫耀？是挑战？还是——

　　"南老师。"

　　技术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私信筛选完了。含有'影子'关键词的私信有二十七条。但其中一条……"

　　"怎么了？"

　　"这条私信发送时间是直播开始前两小时。发送者使用了加密邮箱，无法追踪。但内容很奇怪。"

　　南温夏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私信。

　　发送者：[已隐藏]

　　时间：2024-04-15 20:15

　　内容："小糖，你准备好了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做，会有别人替你做。你知道的，你妈妈的事——"

　　内容到这里被截断了。

　　但最后那几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南温夏的眼睛里。

　　"你妈妈的事——"

　　"查。"南温夏的声音忽然变冷。"查唐小糖的家庭背景。查她妈妈。"

　　"她妈妈怎么了？"

　　"看看她妈妈是不是还活着。"

　　三小时后。

　　陈熠言和南温夏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堆资料。

　　"唐小糖，单亲家庭。"陈熠言翻着资料。"她妈妈唐红妹，今年四十五岁，在一家工厂当会计。十二年前丈夫去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十二年前……"南温夏若有所思。"那时候唐小糖十一岁。"

　　"对。"陈熠言翻到下一页。"根据邻居反映，唐红妹最近一年行为很奇怪，经常深夜不回家，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有人猜测她有了外遇。"

　　"她在哪里工作？"

　　"江川化工厂。"

　　"化工厂……"南温夏的眼神变了。"查一下这个工厂的背景。"

　　"已经让人查了。"陈熠言说。"但有个问题——唐红妹失踪了。"

　　"什么？"

　　"昨天早上，有人看到她出门上班。但工厂的人说她今天没去上班。她家里也没人。手机一直关机。"

　　南温夏站起来，走到窗边。

　　唐红妹失踪了。

　　她的女儿在直播中死了，然后她失踪了。

　　这是巧合？还是——

　　"陈队。"她转过头。"我有个想法。"

　　"说。"

　　"唐小糖不是被逼直播吃药的。"

　　"那是什么？"

　　"她是自愿的。"南温夏说。"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私信里的那句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做，会有别人替你做。你知道的，你妈妈的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陈熠言沉默了几秒。

　　"意味着有人用她妈妈的安全威胁她。"

　　"对。"南温夏点头。"但问题是——那个'别人'是谁？"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南温夏走回桌前，拿起那条私信的打印件。"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条私信的发送时间，是唐小糖死前两小时。这意味着……"

　　"意味着凶手提前两小时就知道她会死。"

　　"不止。"南温夏看着他。"意味着凶手提前两小时就知道她会按照'剧本'行动。"

　　"所以凶手了解她？"

　　"不只是了解。"南温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熟悉。非常熟悉。熟悉到她的一切行为都在凶手的预料之中。"

　　"像是……粉丝？"

　　"有可能是。"南温夏点头。"调查一下唐小糖的粉丝里有没有行为异常的人。特别是那些……跟踪过她、骚扰过她、或者试图接近她的人。"

　　"有。"陈熠言翻出一份报告。"有一个粉丝，曾经三次跟踪唐小糖到她的公寓。其中一次被保安赶走了。另一次……他差点进了她的房间。"

　　"这个人是谁？"

　　"一个叫孙铭的男人。二十八岁。无业。经常在唐小糖的直播间刷礼物，每个月刷几万块。"

　　"几万块？"南温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工作，哪来的钱？"

　　"不知道。但他确实是唐小糖直播间的'榜一大哥'。"

　　"查他。"南温夏说。"查他的经济来源，查他的背景，查他和'影子'有没有关系。"

　　"已经在查了。"

　　就在这时，陈熠言的手机响了。

　　是技术部门的电话。

　　"陈队，有一个重要发现。"

　　"说。"

　　"我们追踪了那条弹幕的发送记录。IP地址确实是在网吧发出的，但我们进一步分析了数据后发现——那个弹幕账号在发送之前，曾经登录过一个邮箱。"

　　"什么邮箱？"

　　"一个加密邮箱。注册信息全是假的，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线索——邮箱的注册时间。"

　　"是什么时候？"

　　"2003年10月17日。"

　　陈熠言的手微微发抖。

　　2003年10月17日。

　　那是他父亲的忌日。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沉。"那个邮箱的备用邮箱地址，关联到了另一个账号。那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1995年4月20日。"

　　1995年4月20日。

　　南雅死的日子。

　　陈熠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知道了。"他说。"继续追查。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南温夏。

　　南温夏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听到了？"

　　"听到了。"她点头。"2003年和1995年。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是我的母亲。"

　　"还有周明远。"陈熠言说。"1995年樱花树下的四个人——周明远、陈国华、南雅、林澈。三个已经死了或失踪了。"

　　"还有一个——林澈。"南温夏说。"林小羽的父亲。"

　　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小羽。

　　校园欺凌案中跳楼的那个女孩。

　　她的父亲叫林澈。

　　"等等……"陈熠言的眼神变了。"你说林小羽是林澈的女儿？"

　　"对。"南温夏的声音很低。"而且根据档案，林小羽是林澈和前妻生的孩子。前妻在十年前去世。之后林澈一直没再婚。"

　　"所以林小羽是林澈唯一的女儿。"

　　"对。"

　　"那林澈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南温夏摇头。"林小羽死后，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熠言沉默了。

　　林小羽死了。林澈失踪了。

　　林小羽吃的那种改装药丸，出现在三所学校周围。

　　唐小糖收到的威胁私信，和她妈妈有关。

　　唐红妹失踪了。

　　这些线索……

　　"陈队。"南温夏忽然说。"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

　　"林小羽和唐小糖——这两个案子，可能有同一个幕后操纵者。"

　　"你是说影子？"

　　"不只是影子。"南温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还有另一个人。一个藏在影子背后的人。"

　　"谁？"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操纵这些案件的时候，用的不只是恐惧。还有……"

　　"还有什么？"

　　"爱。"南温夏说。"对某些人的爱，对某些事执念的爱，对某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的爱。"

　　她拿起桌上那份唐小糖的资料，翻到家庭背景那一页。

　　"唐小糖从小没有父亲。她母亲独自把她养大。她对她母亲有极强的依赖感。"

　　"所以凶手用她母亲威胁她。"

　　"对。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南温夏看着她。"如果威胁她的筹码不是她母亲的安全，而是她母亲犯下的某个错误呢？"

　　陈熠言的眉头皱紧。

　　"你是说唐红妹有什么秘密？"

　　"我在想。"南温夏站起来，走到窗边。"2003年。你父亲殉职的那一年。唐红妹在化工厂工作。"

　　"你怀疑什么？"

　　"我不确定。但如果唐红妹和那个'影子'组织有关联呢？如果她知道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呢？"

　　窗外起了风。夜色很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晏站在门口，表情很冷。

　　"有个新发现。"她说。"唐红妹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哪里？"

　　"江化工厂的废弃仓库里。"顾晏走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死因：头部钝器击打。"

　　"四十八小时……"陈熠言看了一眼手表。"也就是说，唐小糖直播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死了。"

　　"对。"顾晏点头。"有人在唐小糖直播前两小时，用她母亲被杀的消息威胁她。"

　　"但唐红妹那时候已经死了四十六个小时了——她怎么可能用死亡来威胁活人？"

　　"因为唐小糖不知道她母亲已经死了。"顾晏说。"凶手用某种方式让唐小糖以为她母亲还活着，然后用这个来控制她。"

　　"什么方式？"

　　"唐红妹的手机。"顾晏调出一张图片。"凶手拿走了唐红妹的手机，然后用她的手机给唐小糖发消息。直到唐小糖死后，凶手才把手机关机。"

　　"所以唐小糖一直以为她母亲还活着？"

　　"对。直到她死。"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南温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

　　"唐红妹死亡的地点——废弃仓库——在哪里？"

　　"江化工厂的旧址。在郊区。"顾晏说。"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以前是化工厂的原料储存区。"

　　"二十多年……"南温夏的眼神变了。"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一棵很老的樱花树？"

　　顾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1995年那四个人发誓的地方。"南温夏的声音很低。"也是我母亲死去的地方。"

　　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