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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替身 偶遇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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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偶遇替身
入宫第十天,沈藏娇第一次被允许走出霜华殿。不是放风,是去御花园——太后说她脸色太差,出去走走,免得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晦气。
春桃扶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拐过两道月门,走进御花园。九月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谁打翻了颜料罐。
沈藏娇没有看花,她的目光落在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丛墨菊前,微微侧着头,像是在闻花香。
那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让沈藏娇觉得熟悉的气质。不是五官像——细看之下,她们的眼睛不一样,鼻子不一样,嘴唇也不一样。但那种感觉,那种清冷中带着一点倔强的气质像。那女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沈藏娇,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沈藏娇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出去几步,那女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你——你是霜华殿的那位沈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藏娇停下脚步。“是。”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没什么。你……你多保重。”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跑。鞋底擦着青石板,沙沙沙,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藏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菊花的香气在风里飘散,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
“春桃,那是谁?”春桃探头看了一眼。“是沈才人。新入宫的,听说陛下从江南接回来的。”“叫什么?”“好像叫……沈玉儿。”
沈玉儿,姓沈,从江南接回来的。那张脸,那种气质——像。她忽然想起她那枚断簪。娘亲留给她的那枚,世间仅此一枚。但如果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呢?她没有往下想。不敢想。春桃还在絮叨什么,她没有听,转身走回了霜华殿。
当天夜里,萧衍去了永乐宫。柳贵妃正在窗前喝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续,捧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见萧衍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陛下今日来,又是为了做戏?”
萧衍没有回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在指间转着。黑子,光滑微凉,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柳贵妃看了他一眼。“那位沈姑娘,今日在御花园遇见沈才人了。”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贵妃看着那枚停了转动的棋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问了沈才人的名字。陛下觉得,她会猜到什么?”
萧衍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那片青黑和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他站了很久。
“她不会猜。”他说,“她只会等。”“等什么?”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贵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等朕。”他的声音很轻。
柳贵妃看着他的背影。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连光明正大去看一个女人都做不到。他有天下最锋利的刀,却不敢用它来保护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柳贵妃端起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等了呢?”
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没有回头。“不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说过,她会等。”
柳贵妃没有再问。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轮月亮。两个人并肩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入宫第十五天,福安来霜华殿送东西。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食盒的盖子上雕着花纹,很精致。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点心和一包蜜饯。
“姑娘,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福安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陛下说,姑娘在太医院制药辛苦,补补身子。”
沈藏娇看着那包蜜饯,没有说话。蜜饯用油纸包着,油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包,系着一根红绳。她见过这种包法,在柳贵妃送来的那包蜜饯上,一样的红绳,一样的折法。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纸包还是温的。
“姑娘,您怎么不说话?”春桃在一旁高兴得直搓手,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还记得姑娘呢!陛下心里还是有姑娘的!”
福安笑了笑,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姑娘,陛下他……心里是有姑娘的。只是现在还不能……”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走了。
沈藏娇把那包蜜饯打开,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枣味的,和她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她把剩下的包好,红绳重新系上,放进枕头底下。和那半截断簪放在一起。
入宫第二十天,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点心。不是皇后亲自来的,是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周氏。
周姑姑四十来岁,一张脸永远挂着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让人挑不出毛病:“沈姑娘,皇后娘娘惦念姑娘,特意命奴婢送些点心来。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娘娘说让姑娘尝尝。”
春桃要去接,沈藏娇按住她的手,自己走上前去,接过食盒。“民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周姑姑笑了笑,目光在沈藏娇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发间——那根银簪。柳贵妃给的那根银簪。沈藏娇没有换回去,一直戴着。银簪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比她原来的那枚新多了,亮多了,但不是她的。
“姑娘这簪子倒是别致。”周姑姑笑吟吟地说,“怎么换了?先前那根玉簪呢?”沈藏娇面色如常。“玉簪旧了,断了。民女收起来了。”周姑姑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尘。
沈藏娇把食盒拿进屋,打开盖子。一碟桂花糕,精致漂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糕面上还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春桃凑过来:“姑娘,看起来挺好吃的。”
沈藏娇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异味。但她没有吃。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还在山上的时候,老道士说过——最毒的东西,往往没有味道。她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盖上盖子。
“春桃,拿去倒掉。别让人看见。”
“倒掉?”春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多可惜啊……这是御膳房做的,外面的人想吃都吃不到……”
“倒掉。”沈藏娇的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她把桂花糕倒在霜华殿后面的草丛里,用土埋了。埋的时候还偷偷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甜的,没事。她不理解,但她知道娘娘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做这种事。
当天夜里,沈藏娇发起了高烧。不是桂花糕的毒——她根本没吃。是着了凉,也许是太累了。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起皮,脸烧得通红。
春桃急得团团转,跑去太医院求太医。太医院的人一听是冷宫的罪妃,推三阻四,谁也不肯来。“冷宫里的,谁管她死活。”
春桃跪在太医院门口磕了半天头,额头磕出了血印,最后只求来一包退烧的草药,还是最次的那种,叶子发黄,梗子发硬。她哭着跑回霜华殿,熬了药,喂给沈藏娇喝。药极苦,沈藏娇喝了两口吐了,春桃又喂,一口一口地灌。
沈藏娇烧得迷糊,嘴里不停地说胡话。“娘……娘你别走……雨……好大的雨……”春桃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眼角不断地渗出泪水,一滴一滴,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姑娘,您别吓奴婢……”春桃握着她的手,哭着喊。沈藏娇的手滚烫,手指却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指尖往外逃。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春桃回头,看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人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她吓得刚要叫,那人嘘了一声,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张脸。是福安。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上还有汗。福安身后,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就像普通人家的一位公子。但那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萧衍。
春桃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萧衍没看她。他径直走到床边,在沈藏娇身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的脸——潮红滚烫,嘴唇干裂脱皮,闭着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痕。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去太医院,把张太医叫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就说朕的命令。张太医不来,提头来见。”
福安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沈藏娇。他的手还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有拿开。掌心贴着她的额头,烫的。她没有躲,她昏迷着,不知道他来了。
春桃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她听见沈藏娇又说胡话了。“等我……你说过……会来接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萧衍的手猛地一颤。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极小,小到只有她能听见——如果她醒着的话。“我来接你了。”他闭了闭眼,把那半截断簪从衣领里扯出来,握在手心。断口处硌着他的掌心,疼。他甘愿。
张太医很快来了。诊脉、开方、煎药、喂药。一番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沈藏娇的烧终于退了,呼吸平稳下来,不再说胡话,安静地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萧衍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他走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被子没有动,茶碗没有动,连空气里都没有留下他来过痕迹。
春桃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低头,发现床边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纸包。她捡起来,打开——是几颗蜜饯。和上次一样的,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治完病,吃蜜饯,去苦味。春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蜜饯放在沈藏娇的枕头边上,跪在床边,哭了好久。
沈藏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阳光从破了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她的头还是有点晕,但烧已经退了。她撑着坐起来,看见枕边放着几颗蜜饯,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春桃,这蜜饯哪来的?”
春桃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虚。“是……是奴婢给姑娘买的。怕姑娘嫌药苦。奴婢去御药房讨的。”
沈藏娇看着那几颗蜜饯,没有说话。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她想哭。她把剩下的蜜饯小心地包好,红绳重新系上,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半截断簪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霜华殿的院子里,那几株薄荷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场病来势汹汹,退烧后身子却迟迟不济。沈藏娇在床上躺了四五日,喝了七八碗苦药,才勉强能下地走动。她扶着春桃的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腿还是软的,靠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春桃说要扶她回屋,她没动。看着远处宫墙的檐角,看了很久。
等她终于能扶着春桃的手在院子里走一圈的时候,春桃告诉她——太后寿宴的日子已经近了。宫里到处都在张罗,挂灯笼、铺红毯、搭戏台,忙得脚不沾地。
沈藏娇听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太后寿宴,她要去。去了,就会见到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她,会不会记得她。她把那半截断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窗外,阳光正好。她还活着,他还在,她还能等。
第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