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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众掌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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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寿宴掌掴
太后寿宴那天,沈藏娇被人从冷宫里拖了出来。不是为了放她,是为了羞辱她。
传旨的太监站在霜华殿门口,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种笑容沈藏娇见过,在周姑姑脸上,在皇后身边的每一个人脸上。那是宫里人的笑容,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底下藏着一把刀。
“太后娘娘有旨,命罪妃沈氏献舞助兴。”那太监的声音不急不慢,“沈姑娘,收拾收拾,跟咱家走吧。”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抓住沈藏娇的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姑娘,太后这是要……这不是要您的命吗?您的身子还没好全——”
“我知道。”沈藏娇轻轻拨开春桃的手,声音很平。“去把那件素色襦裙拿出来。”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入宫时带来的,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但没有第二个选择。
“姑娘!您穿那件去?满殿的贵人,您——”春桃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别的衣裳了。”
沈藏娇站起来,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自己把头发挽起来,用柳贵妃给的那根银簪别住。她没有脂粉,没有首饰,没有像样的鞋。只有那根银簪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襦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病了几日,瘦了,颧骨凸出来,眼下青黑很深,嘴唇没有血色。她用手抿了抿嘴唇,算是涂了口脂。
春桃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裙角,裙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有几处线头垂着。沈藏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寿宴设在慈宁宫的正殿。沈藏娇走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走到末席坐下。
席位是早就安排好的,罪妃不该有座位的,太后给了她一个——末席,最末的末席,靠近殿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那些目光里有轻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看它在笼子里怎么扑腾,怎么挣扎,怎么死。
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上首那道目光。沉重的,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半座大殿的距离压在她身上。是他。萧衍。她不用抬头就知道他在看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壶凉茶,茶汤淡得像白水。
酒过三巡,丝竹声起。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酒,凤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映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她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末席的沈藏娇身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沈氏,你不是会跳舞吗?今日是哀家的寿辰,你跳一支,给大伙儿助助兴。”
殿内瞬间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连丝竹声都停了,乐师们不知所措地捧着乐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的沈藏娇。有人在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等着看好戏。
沈藏娇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前几日的高烧还没有完全退干净,膝盖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走到殿中央,跪下来。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民女的舞粗陋不堪,恐污了太后娘娘的眼。”
“哀家不嫌弃。”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今日是哀家的寿辰,大家高兴,你就是跳得不好,哀家也不怪你。跳吧。”
沈藏娇没有退路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照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睫毛。
她在心里把那支舞过了一遍——十年没跳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学的舞不多,只有这一支,《长相思》。娘亲教的,在山上的时候,她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练,对着月亮练,练到手酸腿软,练到满身是汗。她学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想着等他来接她的时候,跳给他看。她没想到,第一次跳给他看,是在这样的场合——满殿的嘲讽,满殿的冷眼,满殿等着看她出丑的人。
但她还是跳了。
手臂抬起,像风扬起柳枝。脚步轻移,像溪水流过石头。她的动作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生涩——太久没跳了,病了几日,身子还没有恢复,转圈的时候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但她的眼神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那里面有等待,有期盼,有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念想。她把这支舞跳成了一个人的十年。
殿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丝竹声停了,乐师们看着她的舞姿忘了继续吹。连太后都放下了酒杯,靠在软榻上,眯着眼睛看着她。
上首,萧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杯中的酒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心跳。他认出了这支舞。这是《长相思》。是她在雨夜里说要跳给他看的那支舞——那时候她躺在他怀里,血从肩膀涌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说“我娘教过我一支舞,叫《长相思》。等我伤好了,跳给你看。”他说“好”。他等这支舞等了十年。
如今她终于跳了,在太后寿宴上,在满朝文武面前,在那些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人面前。而他——他甚至不能鼓掌。
一曲终了。沈藏娇跪在殿中央,微微喘息。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她在发烧,烧还没有退干净,头很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她跪得很直,没有倒。
太后带头鼓掌。“好!哀家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才艺。”太后转过头,看向萧衍。“皇帝,你觉得呢?”萧衍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尚可。”
太后笑了笑,目光在萧衍和沈藏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仔仔细细地梳过。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那些大臣和妃嫔们也都嗅到了什么,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抬眼,有人把酒杯攥紧了。
“哀家看皇帝看得入了神呢,怎么,皇帝对这位沈姑娘格外上心?”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最要命的地方。这不是打趣,这是逼问。太后在逼萧衍表态——你是不是对这个女人动了心?你是不是忘了她是罪妃?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皇位是谁替你撑着的?
沈藏娇跪在地上,心跳如雷。她在等。等他承认,等他站出来说——“朕记得她,朕是来接她的。”她没有等到。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龙袍的下摆从她眼前扫过,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冷得像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记忆,没有她等了十年的那个人。空洞的,像两口枯井。她在那片空洞里找啊找,什么都没找到。
他抬起手。沈藏娇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她忽然很想笑。一个皇帝,打一个罪妃,他的手在发抖。她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他发抖的手和即将落下的一巴掌。
“啪——”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在殿梁上回荡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沈藏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血,是从嘴角流出来的,是咬破了嘴唇。她没有倒下去,跪在那里,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她不恨他。她只是失望。那种“我以为你不会伤害我,但你做了”的失望,比恨更让人心碎。恨可以放下的,失望放不下。
萧衍别过脸,不再看她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不过是个棋子,也配在御前卖弄?”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中的酒顺着喉咙灌下去,火辣辣的,烧得他胸口疼。
没有人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没有人看见他把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指甲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被他的衣摆遮住了。没有人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跪下来,说“对不起”。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那里,假装那一巴掌对他毫无影响。
太后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皇帝说得对。不过是个舞姬罢了。来,喝酒。”殿内的气氛又活了过来,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没有人再看沈藏娇,她跪在那里,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退下”两个字。她自己站起来,低着头,退出了大殿。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看她。
沈藏娇是被春桃扶回霜华殿的。她的脸肿了,左半边肿得比右半边大了一圈,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衣裳领口上沾了几滴,褐红色的,像锈迹。春桃一边走一边哭,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姑娘……陛下怎么能这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您又没做错什么……您只是跳了一支舞……太后让她跳的……”
沈藏娇没有说话。她扶着春桃的手,一步一步走回那间破屋子。石板路很长,走了很久。夜风从宫道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走得很慢,春桃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她坐在床上,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铜镜模糊不清,映出一个苍白浮肿的轮廓。左半边脸肿得厉害,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痂破了,血又渗出来。
“姑娘,您疼不疼?”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不疼。比当年箭伤轻多了。”沈藏娇的声音很平。
春桃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沈藏娇没有再安慰她。她让春桃出去打水,春桃不肯走,她又说了一遍,春桃才抹着眼泪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半截断簪从发间取下来,柳贵妃给的那根银簪她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拿起自己的那半截断簪,断口处硌着她的掌心,疼。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呼吸了几息,睁开眼。她忽然想起他打她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在发抖。一个皇帝,打一个罪妃,为什么要发抖?他的手为什么在抖?他的眼眶为什么是红的?他转身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
除非他不想打。除非他不得不打。除非他比她更疼。她把那半截断簪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红绳缠得密密麻麻。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没有人回答。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当夜,养心殿。萧衍屏退了所有人,关上门。他从里面把门闩上了,连福安都进不来。他看着自己打她的那只手,掌心通红,五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他用了十成的力气。
他必须用那么大的力气——太后在场,满朝文武在场,所有人都在看。如果他打得轻了,太后会起疑心。如果他表现出心疼,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乎她。所以他用了十成的力气。那一巴掌落在她脸上,打在她身上,疼在他心里。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对准了最硬的那块砖。墙是实心的,砖是青石,硬得像铁。指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咯吱一声,像树枝折断。血顺着墙流下来,在白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没有叫太医。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打她的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蹭在额头上,温热的。他把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藏娇……”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龙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福安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推不开,急得满头大汗。他从门缝往里看,看见萧衍坐在地上手在滴血,吓得脸都白了。他使劲拍门。
“陛下!陛下您开门!您怎么了——”
“去请太医。”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奴才这就去!”福安转身要跑。
“等等。”萧衍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很哑。
福安停下来,贴在门板上。
“去冷宫,给她送最好的金疮药。太医院库房里那一瓶,深蓝色的瓷瓶,玉肌散。就说——就说怕留疤惹太后疑心。”
福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滴在门板上,啪嗒一声。他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萧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把那半截断簪从衣领里摸出来,攥在手心。断簪硌着他的掌心,疼,他没有松开。他把断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别恨我。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灭了案上的烛火。大殿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灰白的头发和潮湿的眼眶。
福安到霜华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在灯笼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瓷瓶递给沈藏娇。瓷瓶很小,深蓝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沈姑娘,陛下让奴才给姑娘送药来。说——说怕姑娘脸上留疤,惹太后疑心。”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忍着什么。
沈藏娇接过那瓶金疮药,打开盖子闻了闻。最好的那种,宫里头只有皇帝和太后才能用的那种。瓶口还有一丝温热,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她盖上瓶盖,对福安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很平:
“烦请公公转告陛下,民女皮糙肉厚,不会留疤。请他放心。”
福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沈藏娇把那瓶金疮药放在窗台上,和那半截断簪并排摆着。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两样东西。一瓶药,一枚簪。一个是他送的,一个是她等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娘亲说的:
“藏娇,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等不到一个人。而是等到了,却发现你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墙。”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瓶金疮药,瓶身还是温的,是他让人快马送来的。他打了她,又送来最好的药。他当众羞辱她,又让人传话说“怕留疤”。他到底是在乎她,还是不在乎?她想不明白。但她愿意等。像过去十年一样,继续等。等着有一天,他能亲口告诉她答案。
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