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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谢三的船已 ...

  •   谢三的船已行至临清。
      会通河浅,过闸慢,一闸一停,过往的船都在等水、排队,待闸官放了水,才喊纤夫拖行至下一闸口,一船过一闸往往要等一两天。长寇不是坐不住的人,谢三又常常往返江南与京师,习惯了这日子。如今开春正逢山东河段凌汛,船只通行缓慢,不过好在前方便是最后一个闸口了,再往南走,便是济宁。
      “三哥,你是哪里人?半月前住京师徽商会馆时,馆中客人多对你以礼相待,你和谢监正可是徽州府人?你既行三,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长寇与谢三对坐,手里捏着小乌篷船上那只书圣观鹅的斗彩高士杯,两人中间摆着一套黑漆嵌螺钿的棋桌,嵌的是蝶穿牡丹,纹样疏朗大气,栩栩如生。又有象牙、乌木做棋子,一触生温,风雅之极,看过的人无不惊奇。
      只可惜长寇这会儿愁眉苦脸,没兴致细观,只因这局残棋她棋差一招,马上就要被谢三攻城略地了。
      “我看你想打听的可不是我,是我长兄吧?”谢三端起另一只琴师访友的斗彩杯喝一口茶,睨了长寇一眼,催她快些落子,“今日你赢我一局,我就与你全盘托出,绝不敢隐瞒半分。”
      长寇闻言更愁了,今日晨起练完拳,周老头捧着两个棋盒招呼她来对弈,她在此与周老头对了六盘,赢五输一,可那老货赢了就跑,留谢三与她对了足足十五盘,如今太阳都快落山了,船都吆喝着靠岸了,她还未尝一胜。
      这下长寇真是明白举棋不定是怎么个意思了,拈着乌木棋子抓耳挠腮,最终还是撂了。
      谢三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看她拿自己的宝贝棋子泄愤。
      “我要吃饭。”她拨拉着棋子,板着脸道。
      谢三便领她下船,请她吃微山湖的清蒸鲤鱼,又请她听说书。长寇听了一段孙策智取庐江,心下慢慢有了盘算。
      待谢三领她回了船上,她便拉着周老头商议了些什么,进舱摆好了棋盘嚷嚷着要和谢三对弈。谢三心下惊奇,这皇太女还是个好胜的,连输他十五盘还要接着输,可看她胜券在握的模样,那清蒸鲤鱼腹里难道有丹书,让陈胜吴广给她传了棋谱不成?
      二人坐定,周老头去取了青麟髓线香来焚,待长寇又抓耳挠腮时,便问谢三怎么找不见去年新请的龙泉窑青釉瓷炉。
      谢三颇有深意地看了看目不斜视的长寇和笑眯眯的周老头,跟着他去找了。
      待他回来,长寇宣布已想好要在哪落子,二人又过了几手,这回谢三撂了子。
      “看来这折智取庐江是智取到我身上来了。”谢三无奈道,“真是好计谋,难为周老头一把年纪还要跟着你调虎离山。”
      周老头捧着瓷炉进来摆好,笑而不语,撤了棋盘为二人上茶。
      谢三见长寇两眼发光望着自己,示意她先喝茶。
      长寇暗道这茶她上了谢三的船便日日都喝,初尝便觉得这茶汤底青翠澄澈,叶底嫩绿匀齐,醇厚回甘,细品之下竟有些野梅香气,竟比宫中常见的龙井滋味还要好上几分,只是她是来听谢家家事的,与这茶货有什么关系?
      “我徽州歙县谢氏,先祖皆住松萝山下以种茶、制茶、贩茶为业。三十年前,有个叫大方的僧人在此结庵制茶,改进了炒青之术,称为松萝茶,家父得其真传,愿世代守此技艺。”
      “那……那你娘呢?”长寇见他没提,神色又不似悲伤,便发问。
      谢三与周老头对视一眼,皆笑起来。
      “莹娘子可是个妙人儿。”周老头拈着棋子一颗颗擦拭着。
      “我娘将这制法加以改进,以野梅增香,又创了雨前分摘的法子。如今你喝的,就是她改良之后的松萝茶。”谢三骄傲道,“周老头是她娘家茶园的账房先生,自幼便在我娘的茶园里制茶。如今我只在京师一带做生意,生意也不全是贩茶,我娘便拨了周老头来帮我管账。而她早在生下我之后便带着二姐和商队将这松萝茶远销至蒙古。”
      蒙古!长寇睁大了眼睛,她如今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即将要去的扬州府,可这莹娘子居然从徽州府行至蒙古了!当真是个领袖风范的奇女子!
      谢三收了笑,端正坐好,长寇便知他要讲谢文和了,也乖乖坐好。

      大方僧人初来松萝山时,是与自己的至交好友守一道人来的,二人一路上跋山涉水,一进山便觉尘俗喧嚣顿绝,只闻山风穿林声,间有鸟雀啁啾,好不惬意。大方当下就表示自己忽有所感,要在此定居一段时间,守一便说要便陪他在山脚找个宜居的地方。
      翻过山后,二人见一个吊梢眼的泼辣姑娘正在茶园边怒斥自己的相公,大方一向和善,便上前劝和。那姑娘说自己叫姜莹,成婚后两年无所出,定是相公不行,因此闹着要休了他。那相公性格老实稳重,模样倒是颇为俊俏,直抱着大方的腿不撒手,口中唤着大师且劝劝他娘子莫要再说这等伤心话了。大方僧人劝了两句,守一道人却看出了点什么,掐指一算便恭喜那莹娘子好事将近,莹娘子自然是十分欣喜,忙请守一道人进屋品茶。守一道人喝了茶,算了又算,却说这孩子与道有缘,亲缘却浅,劝二人若生下孩子便送去修行二十年。那莹娘子自然不肯,翻脸怒斥守一道人一顿,连带着把大方也赶了出去。
      守一道人与大方面面相觑,只得先给大方寻个住处,又表示只能送大方至此,与大方告别了。
      待大方结庵时,莹娘子二人果真怀上了个孩子。
      孩子一出生便有仙鹤停在莹娘子门前,人人都道这守一道人这一卦果真算得极准,可莹娘子不信守一的话,拖着生产完的身体赶走了仙鹤,又将那孩子日日不离手地抚养,可那孩子却一日一日地虚弱下来,有一日竟全然没了气息。
      莹娘子又惊又怒,哭着把孩子抱到院中,求仙鹤显灵,救救她的孩子,她如今不强求孩子陪伴身边,只求他能平安成人。
      或许莹娘子的哭诉感动了上天,真的有仙鹤衔着柳枝引着一位道人来到了松萝山。那道人唤做十方,十日前他若有所感,行至歙县,见有仙鹤衔了柳枝,心中好奇,便跟了上去——彼时正是朔九寒冬,哪里来的青绿柳枝呢?
      仙鹤引他至莹娘子院门前,将柳枝拂过孩子的脸,孩子脸上果真不见灰败之色,十方道人啧啧称奇,一番打听后便向莹娘子立誓以二十年为期,将这孩子抚养成人,随后抱着孩子跟随仙鹤消失在大雪中了。
      莹娘子悲伤之际,大方僧人拿着守一道人的书信前来拜访,信中说莹娘子还会再有一女一子,宽慰她不必介怀,并鼓励她远足行商。三年后莹娘子果真有了一个女儿,再七年后,又得了一个儿子。这次没有仙鹤显灵要带走她的孩子了,她也如守一道人所说,带着改进后的松萝茶和商队踏上了前往蒙古的旅程。
      十年间,莹娘子多次往返徽州与蒙古,终于等到了约定的那一年冬天。
      谢三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徽州府少见地下了大雪,他和两年没见的二姐围在炉子边烤火看雪,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边站了一个很高的瘦削男人。
      他的面目隔着明纸看不大清楚,谢三便喊了莹娘子和爹爹来看。待三人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门,那男人已经在谢三刚才坐的地方斜倚着坐下了,正轻轻摸着睡得流口水的二姐的发髻。见他们出来,男人便把谢三的位置又让出来,好让他高高兴兴地继续烤火,给莹娘子二人磕了三个头,彼时谢三才明白过来,这是他那个传说被仙鹤叼走的长兄。
      谢三已不记得长兄当时说了些什么了,这些记忆在温暖的炉火边和他一起昏昏欲睡,又和那场大雪一样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模糊了。
      暮色四合,谢三的商船安静地泊在济宁码头,缆绳轻摇,沉沉入水,拴住一河夜色。船中只点一盏羊角风灯,将三人的影子映在舱板上。船外是运河夜波,轻拍船舷,船内谢三缓缓讲着过往的故事,长寇托着下巴安静地听,周老头仍在擦拭棋子,擦一颗便丢一颗进棋盒。
      “长兄从未与人提起过这二十年的过往,因此我也无从而知。待我十五岁开始经商时,长兄当上了钦天监监正,就让将飞鸿楼交给了我,让母亲指了周老头来给我当账房,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谢三的回忆伴着棋子清响、灯花噼啪行至尾声,“也是这个时候我们才开始频繁联系的,长兄从回来到如今也只和爹娘二姐半年通一次信,却月月要写信给我,督促我管理好飞鸿楼,时常还会在信中痛骂我。”
      “可见大少爷是对三少爷爱之深责之切。”周老头笑道。
      谢三洋洋得意地拍拍袍子起身,道天色已晚,催长寇早些歇下,明日过了济宁河道渐宽,行船便快些,再有一月估摸着就要到扬州了。周老头端了棋盒,也出去了。
      长寇若有所思,也提灯回房了。
      守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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