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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月京师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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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京师余寒未消,一艘庄重大气的官船安静地驶出通惠河,泊在灯火通明的通州码头。
“季大人,方才我等在酒馆行饮,见一对野鸳鸯正商量着逃出关,想来是哪家小姐和护卫私相授受暗渡陈仓。”一个贼眉鼠眼的差役进来拜了拜,悄声说,“那小娘子标志得很,小的们在两淮同大人巡盐这么些年,都没见过如此可人儿的身段呢!小的瞧着那娘子身边只跟着个护卫,衣裳首饰皆无形制,颜色又素净,瞅着不是名门大户家的姑娘,要不要……”他嘿嘿两声,搓搓手。
上位的人放下手中的《漕运志》,说道:“你可看清楚了,当真不是有名有姓那几家的姑娘?昨日钦天监上书天市垣乱,两淮恐有异动,如今我们行事可要小心些。”
“小的拿项上人头跟您打包票!那二人身上皆无信物,且方才小的们上前搭话,正听见那护卫说今夜让小姐单独睡一间,估摸着……”他警惕地看看船外,又凑近了些,“估摸着还是个雏儿,去年寒香馆成交了一个,足足两千五百两银子!这个漂亮,身段又好,弟兄几个险些被勾了魂儿去,只怕三千两都下不来呢!您这一趟来回足足三个月,哪怕就赚这一个,也够大半年开销了。”
见季大人举棋不定,那差役急忙安抚他:“小的知道您不放心,要不这样,小的趁夜深人静往那二人屋里使点料,将那小娘子抬来给您看一眼,若是不合适便送回去,当小的没提过这事就是,如何?”
季禀仓果然动容,嘱咐他行事小心些。
夜里,那差役果真使唤了几个弟兄抬了个姑娘来,季禀仓举着小油灯仔细打量,那姑娘着玉色梅纹褙子和浅云色短袄,下身天水碧的马面裙,他又打开包袱查看,果真如差役所说身上并无香囊汗巾、玉佩玉镯等信物,只头上斜插了根素银簪子。季禀仓见那挽发的样式有些眼熟,便将灯移近了些,灯火灼灼间这才看清那姑娘的脸。
他心下一震,只见这姑娘面如莹玉、肤若凝脂,唇含樱桃、眉似远山,在暖黄的灯火下宛若一尊观音玉像躺在地上。
“我看着这姑娘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有些像关外人,应当不是京师世家女子。”季禀仓缓缓说,站起身,“干得不错,将嘴堵了绑好手脚,这趟定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天色将明,驿夫鸣锣,船夫解缆,官船驶出码头,悄无声息地往南驶去,官船日行路程皆有定数,大半月便可到达扬州。
何渡川后悔极了。
他就不该为了清静跟哈朗说什么“中原人家小姐可不会和护卫住一间房”,那夜他刚净了面,还没来得及卸下钗环,就被人迷晕了绑起来。那哈朗是死的不成,竟没发觉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如今也不知这船是要往哪开,每日有人开了门给他喂几口甜水,竟连口干粮都不肯给他,开门时只觉得空气比京师略湿润暖和些,来往交谈的口音也不像京师口音。他的宫女发髻已经散了,簪子早被取走,好在衣裳完好。
就在何渡川觉得自己要饿死的时候,有人开了门,冷香幽幽,可他已无力抬头去看。
“模样倒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一双尖翘的红绣鞋踢着石青织金的裙摆停在他面前,那人俯下身捏着何渡川的下巴左右看看,“个头太高,双足太大,琴棋书画、诗词歌舞都通么?怎么饿成这幅模样?”
“这月刚从京师‘找’来的,一路上官家食禄皆有定数,除了糖水也匀不出别的东西了。”季禀仓面不改色地撒谎,一路上有不少官驿可供差役们上岸采买玩乐,也不缺何渡川这口饭。可他探过这姑娘的骨量,虽瘦弱却比寻常女子壮实许多,又是关外人,他怕她仍有力气挣扎,不如饿着她,好让她听话些。待将人送到寒香馆,纵有千万种本事,也与他无关了。
“琴棋书画、诗词歌舞你寒香馆自然有法子教,只是这等品相的小姐可没那么多法子寻来。”
“学一日便多吃一日的饭、少陪一日的主顾、少赚一日的银子,这少赚的银子可要从大人这扣。”那红绣鞋不耐烦道,“再好的品相也是虚的,这边的主顾看的可不光是脸。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何渡川本就虚弱,听见自己只值一千两,气得昏了过去。他可是质子!
再醒来他已躺在颠簸的马车上,仍被绑着,那红绣鞋坐他对面,以湘妃竹泥金扇遮面,一双秋水盈盈望着他。
“醒了?”她居高临下,审视着何渡川的脸,“半个时辰前,你已被季大人卖给我寒香馆做小姐,明日一早便有嬷嬷教你步态。叫什么名字?”
何渡川不语。
何渡川闭眼。
他一个佛门弟子,年幼时被掳进宫当乌思藏质子就罢了,如今已逃了出来,竟又被掳了来做小姐?他是先天体弱,在宫里也不敢让他多跑多跳,可这帮人关了他大半个月,竟然也没发现自己是男儿身?
师父送他走时教他“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命由业定,运由心转”,他是愿意暂时听天由命,静候时机,可他这一等,居然等到青楼来了!
“怎么,如今你还想跑?”那人轻嗤,“就你这弱柳扶风的样儿,第一日的课业估摸着都坚持不下来,不用持刀侍卫,馆里最年幼的姐儿都能把你放倒,可省省吧。”
“我乃京师中人,半月前出京寻亲却在路上被奸人所掳。我知道姑娘千两银子买我一命,可我家中尚有老小,还请您高抬贵手,待我寻得亲人,除了姑娘的本金,还愿再多给您一千两银子以答谢您的救命之恩。”何渡川哑着嗓子道,区区两千两银子,这些年他在宫中攒了六百多两,余下的待他回了金轮寺,再另想办法就是。
那姑娘噗嗤笑了,竹扇轻摇,眼波流转。
“你包袱里连五十两都凑不出来,值钱的首饰又一件没有,想来家中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暂且不论你答谢的一千两,光是卖身的六千两恐怕都出不起吧?”
六千两?!何渡川悲喜交加,先不说他包袱里的六百两银票哪去了,他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这女人才要价一千两,怎么半个时辰就让那季大人讲到六千两了?若他此时说自己是男儿身,她岂不是要把他剥皮拆骨散了卖?
“既不是高门大户,我劝你乖乖认命就是了,瞧你这几身衣裳也不是什么时兴样式,哪儿比得上姐姐这儿的姑娘们日日锦衣玉食?更何况我寒香馆乃两淮烟花之地最为繁华之处,往来多是五湖四海的富商巨贾、文人士子,只要诗写得好、曲儿唱得好,杯酒下肚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她合了扇子,抚了抚鬓边的珠花,“姐姐我呢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待你给馆里赚够二十万两银子,我便放你衣锦还乡,到时候妹妹你也好风风光光地寻个富贵人家嫁了,如何?”
见何渡川不答话,又道:“馆里如今的头牌泙姑娘五十两见一面,二十两唱一曲,若是大主顾垂怜,愿意独占一年,可是足足三万六千两呢!你这样貌可不输头牌,又是京城来的,才情好一些四万两也是有的。二十万两听着不少,可妹妹你如今正当青春,五年也算不得多久,待你出了馆,仍是双十年华,何愁没有好去处呢?”
何渡川一边在心里又问候了哈朗的八辈祖宗一边认命地点点头。他的确想找些门路打听消息,不料却把自己赔了出去。他知道现在马车上只有他和这红绣鞋二人,正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可此时他又偏偏被绑着无力挣脱,姑且假意应了,待进了那什么寒香馆,先养精蓄锐再找机会偷溜出去就是。就算溜不出去,只消半年,那位大人察觉自己不见了一定会派人来找的。
红绣鞋见他点头,又以竹扇掩面,娇笑着问他:“如今可该告诉好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