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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寅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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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东厢房便亮了灯。
何渡川这夜睡得不好,那阮娘子昨日使人扶他下马时,从袖中摸出一张面纱要他遮面,一日不可摘下。
“仔细这些,别让人看了去,眼下正是寒香馆与飞鸿楼、寻芳汀等十几家花楼争花榜的时候,等到下月立夏,便是你崭露头角之时,可莫要让姐姐我失望。”
侍女为他备好水便退了出去,留他独自净面。
这一天他晨间随教习嬷嬷踩线学步,含玉片跟泙姑娘学说话,午饭前跟乐师琴师学琵琶、昆曲,饭后学围棋、习字、背书,吃过晚饭学茶艺、插花、焚香、品酒,夜间以香汤沐浴、花粉敷面。何渡川在宫中上过学,却不曾学这茶艺插花,第一日倒是学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自己昨夜睡前还想着要找个守卫少些的地方溜走。
“花道以《瓶史》为尊,讲究先立意,再定主枝。瓶矮则花宜高,瓶瘦则枝宜斜。切忌团团簇簇,若是插得似喜宴,这就落了俗套了。”教插花的唤作沉夫人,端着铜剪子看他将主枝斜斜插入青瓷胆瓶,皱了皱眉,“停,你这枝太直太硬,失了柔态。咱们寒香馆插花,要的是疏、淡、斜、瘦,如月下倚栏、弱柳扶风,方能合主人眼目。”
说罢接了这山茶,使铜剪子截去半寸硬枝,又将旁枝拗出几分偃仰姿态,再递回他手中。
何渡川见桌上只摆了山茶水仙、梅兰竹菊一类,便含着玉片细细地问了:“怎的都是些素淡的花?若是芍药牡丹,岂不更华美些么?”
“这插花有三忌:一忌繁杂冗乱,花不过三枝,枝不过两层,多则俗;二忌枝直花正,要斜枝、偃花,显柔婉之态;三则忌艳俗争春,只选清雅素淡,牡丹芍药乃富贵花,轻易不碰,免得失了清隽韵味。”沉夫人道,“懂得这些才方入门了,阮娘子催得急,今日便将器道也教与你。春冬用铜瓶,夏秋用瓷瓶,小瓶插小花,大瓶配疏枝。我且拟几境,你各作回话。”
沉娘子第一问问的是案头清供当选哪些花枝,用什么器,要如何插。
何渡川思忖片刻,缓缓答道:“只取一支梅花斜插小胆瓶,是么?”
沉娘子面露赞许,点头道:“正是。案头清供是置于书桌案头、伴人读写的小景,最忌张扬。选品须单枝独秀,梅枝、兰草、水仙、白菊为佳,只取一枝,绝无旁枝杂叶。姿态要矮瘦斜欹,用三寸小胆瓶,花枝略高于瓶口半寸,疏枝斜伸,似低头含韵,不求夺目,只求清雅静气,衬得案头笔墨都温驯,是耐看、耐品的静美,合主人伏案时清心凝神之用。那书房摆景呢?”
“取长颈瓷瓶,主枝选高挺的竹枝,轻倚一枝文竹。”
“不错。书房摆景设于书房角落、博古架旁,要衬文人风骨,兼顾意境。选品可配两枝,一主一副,主枝取松枝、竹枝、瘦梅这类有君子意的花木,副枝搭一星半点文竹、卷柏,绝不添浓艳花色。姿态要疏朗挺拔,却又不失柔婉,用长颈瓷瓶,主枝高挺,副枝轻倚,留足留白,有山水画意,远观有风骨,近看含温婉,既合书房书卷气,又不失你们该有的柔顺姿态。”
沉娘子第三问问的是闺阁妆台。何渡川犯了难,这些花要么太冷,要么太素,如何能装点闺阁妆台?琢磨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
沉娘子便笑道:“折竹姑娘这就钻了牛角尖了。谁言花道只取梅兰竹菊、山茶水仙?闺阁妆台供主人晨起梳妆、对镜理妆时赏玩,要添柔媚气韵,却绝不俗艳。选品可取半开海棠、浅粉山茶、带露茉莉,皆是柔婉之花,可两三枝相依,不孤不繁。姿态要温婉垂柔,用浅口小瓷瓶,花枝低斜,花瓣轻垂,正对镜台,花影映镜,与人面相映,柔柔弱弱,袅袅婷婷,添几分温婉情态,却不可开得太盛,盛则轻浮,失了含蓄之美。”
沉娘子说他插的花要么太刚,要么太柔,选品倒是有几分意境,是极有天赋的。插了几瓶沉娘子便放他歇着了。
第二日阮娘子差了人来为他量身,说要给他定做几身素雅的衣裳,来量身的娘子见了他,面色有些古怪,何渡川只塞了些银子说这是阮娘子的意思,要保密,裁衣娘子不敢多言,草草量完身便提着铜尺走了。
这几日何渡川过得有滋有味,只是每日饭食只给一碗稀粥、一碟无甚油水的青菜,喝的水也只给去脂的荷叶水,饿得他头昏眼花,第三日终于是昏了过去。阮娘子得知了说他身量高些,便指人多给些吃食,但仍不许加荤油。
就这样学了半月有余,何渡川犹自惊疑——自己竟然真在这里学上了!如今乐不思蜀,连寒香馆几层楼,门朝哪开他竟都不知道!
于是夜里侍女取了香粉留他自己沐浴时,他找了件暗些的衣裳换上,顺着墙缝往外跑。他住三楼最里的房间,平日里在二楼习课。听侍女说一楼是客人们相看小姐们的地方,有专人看守楼梯不准人上来,想来可以从二楼翻窗下去。
何渡川摸黑到了琴房。这间屋子背对着繁华的大街,从窗口看下去昏暗得很,只有零星几间铺子还点着灯。他一个翻身出了琴房,顺着檐角攀上一棵大树,再慢慢顺着树干滑下来。
这么容易?他更悔恨自己没早些跑——学这些个花道茶道的有什么用?说得什么接了客人就能打听消息,可他跑了不也一样能打听?
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些男子的衣裳换上,那寒香馆再神通广大,也想不到他是个男儿身的。
何渡川跑了几条街,正想着要不找间客栈歇一歇脚,终于瞅见了一家点着灯的成衣铺子。他又惊又喜,摸了一把怀里揣的碎银子,喘着粗气要进去。
“季大人,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呢?上次那几件可还满意?”
季大人?他屏住呼吸,往窗下摸去。难道是船上那个季大人?
“不错,再做几件鲜亮些的,照旧送去盐院。”
狗官!真是冤家路窄!何渡川认出了这个声音,恨恨地咬牙。正欲再往窗边靠靠,脚下却踩着个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那东西怪叫一声,腾地窜起来,把何渡川掀到一边,一瘸一拐地跑了。居然是个人!
“什么人?!”季禀仓一把掀开门帘,和连滚带爬的何渡川打了个照面,“是你?你不是……你怎么从寒香馆逃跑的?来人!抓住她!”
坏了。
何渡川被他的家丁交给闻声而来带着两个打手的阮娘子时,彻底绝望了。
好在阮娘子只是瞪了他一眼,将他提回他自己的房间,又往他门口加了四个侍卫,整日课业换由嬷嬷上门来教,秦淮河争花榜前都不许他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