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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待长寇收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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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长寇收拾好行囊走出客院,天光尚暗,晨雾茫茫,谢三抱臂背身立在院中大椿树下,仍是昨天那件墨蓝圆领袍,听到木门合页吱呀声,便转身过来笑看着她。
“周老头已先一步随队去通州码头了,你可会骑马?”他同长寇大步出门,长寇这才看清昏暗中正候着两匹马,打着鼻息,扑出热腾腾的雾气,“若是不会,便和我同乘?”
“五军都督亲授我七年骑射,日日不曾落下,如今同龄的将门子女骑射技艺皆在我之下。”长寇洋洋得意,背好包袱,翻身上马。谢三险些被呛一脸尘土,呸了两口忙上马,二人便往通州码头去了,袍摆在晨风中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快马加鞭赶往码头,晨光熹微,日头还没升起。通州码头的石板路被马蹄磨得发亮,岸边粮袋、绸缎、瓷器、木材堆积如山,脚夫、漕军、商人往来穿梭。此时第一批官船已经启程,岸边多是漕船和商船,各家商号的旗帜迎风招展,酒旗、茶旗、盐旗、布旗在白茫茫的雾中密密麻麻。这里是北运河起点,天下漕运的北大门,河面宽阔,白帆点点。
谢三领着长寇与周老头一行人在船上会和,这是一艘海船样式的大商船,船板厚实,可载万斤货,船头尖,船尾高,通体漆桐油和防腐漆,稳稳当当地停在岸边。
长寇落了座趴在案桌上,本就晚睡早起,又快马行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如今茶水一下肚,反而有些困倦。
谢三验了船货,进了舱就见少女已伏在案上睡熟了,心下不免暗笑,果真是小孩子心性,累了便睡。却又怕吵醒她,轻手轻脚过去为她取了件夹棉外衫披上,去内室与周老头看账去了。
嗅着粮食的陈香和鱼虾的腥鲜,长寇再醒来已是日头正盛。不知是谁为她披了外衫,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平常这个点她应在射圃跟着武师练拳,甚少有睡得日上三竿的时候,如今一出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这拳脚功夫可不能落下。这样想着,长寇起身将外衫叠好放案上,去甲板上练拳。
谢三对完账,出来便看到长寇身随步转,意与力合,在甲板上打得虎虎生风。离了通州码头,河面渐阔,两岸杨柳新发,逐水而流,村舍炊烟袅袅。前方漕船编队而行,帆影连绵不绝,船工号子高昂,随行的两只商船甲板上站满了伙计,都在看长寇舞拳。
见谢三出来,长寇沉肩坠肘,气沉丹田,收了势,冲四周的伙计拱拱手。甲板上的伙计都拍掌喝彩,前头的船主冲谢三喊道:“谢老板从哪找的小武师傅,前几日怎么没见到?真是好漂亮的身手!”
谢三也冲大家拱拱手,笑道,“诸位谬赞了,这是周老先生在京的远方侄女儿,自幼习武,这次和大家一起返程,也是去扬州借飞鸿楼之名寻个武林高手好拜师学艺。诸位弟兄有门路也欢迎来举荐一番,谢某定有重谢!”伙计们应和着散去了,谢三示意长寇跟他进来。
“再过半月就要到河西务了,此处会有钞关吏役登船验船料和货税。届时你便记住我刚才的说辞,你的户帖长兄已为你向户部通融好,名字就叫李长寇。”谢三递给她一沓抄写的文书,上面尽是户部拟的亲戚关系、住址和年龄,还有一份生平履历,“拿着背去,这一路上共有五处关口查验,你谨慎些,莫要说漏了嘴,也莫要与人起冲突让人看出端倪来。入了江南,便是我们的地盘,不必拘着了。等到了飞鸿楼,让楼里的暗卫与你练练,等你回京定叫你功力大涨,打遍皇宫无敌手!”
长寇本因要背这样厚的文书有些郁闷,一听谢三如此打包票,又高高兴兴地坐案桌边背去了。
文华殿中已到了早课的时辰,今日是翰林院宋编修讲论语学而篇。雍成帝向来宽和持重,允许异邦质子同皇家子女一同启蒙。何渡川与女真质子哈朗端坐紫檀书案后,各持一卷书,哈朗肩宽背厚端坐如钟,书页后却已然坠入梦乡,何渡川心不在焉地摆弄一枚木刻书签,瞥了一眼窗边空着的座位,有些烦躁。
半月了,她已半月没来上早课了。她素来不是散漫的主儿,往日早课从来都比旁人早到一盏茶,缠着翰林院的编修多讲一章,午后闲步的时辰也在宫中与钦天监的神棍学观星和卜算。就算不上课也罢了,平日晚膳后她都是在观象台写了习作练笔便在宫中乱窜,昨日他去观象台要还她书签,竟也没见到人,还被那神棍白了一眼。
何渡川望着书签出神,不知不觉间早课已结束,大家陆陆续续收了书本结伴去射圃学骑射。何渡川把书一丢,揪起小山一般的哈朗也往外走。
“贡嘎……我喘不上气!别拽了!”哈朗迷迷糊糊从梦中惊醒,抱怨道。可惜他说晚了,文华殿的凳子已经撑不住他日渐增长的体重——尽管这凳子已为哈朗特地加固过一次——哈朗的痛呼、木头散架的落地声和布帛撕裂声不妙地在地上同时响起。
何渡川松开他只剩一片破布的后襟,恨铁不成钢地踢开地上的碎木头,冷冷地说,“这个月已经给你换了六个凳子了,你若是想报仇,一个月百十个凳子也花不完大华的银钱。”
哈朗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起来,他左右看看,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便揽住何渡川瘦削的肩膀,低声说:“贡嘎,你我兄弟这些年受尽苦楚,日日要读这看不懂的天书、听那些个老顽固掉书袋,你真没想过要回乌思藏?我若有了门路,定然要回建州女真,先杀了我爹那个卖子求荣的老东西,牵了我的小马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载歌载舞,再招兵买马、养精蓄锐,打回中原,把这皇帝的头盖骨掀了下来当酒碗!”
“听你这话,你是有法子出去了?”何渡川转转眼珠,也低声道。他被迫顶替这吐蕃质子身份七年,当日吐蕃人掐着师父的脖子逼他就范,又安排了贴身侍卫盯着他在大华人面前的言行,他无暇说出实情,也不知师父如何了,若有法子,他一定是要回去看看的。
“小爷果真没看错你!”哈朗放开何渡川,“我先去换身衣服,晚些我将那人引荐给你,这两日便动手。”
待哈朗换了外衫来射圃,何渡川已绕着场地骑了两圈了。实在不是他勤勉,今日他的马有些兴奋,他又在走神,那马不等他坐稳便窜了出去。
难道是病了?她那石头似的身板也会病?什么病能十天半月也不好?何渡川伏在马上累得微喘,想起少女拉弓搭箭英气勃发的模样和操演拳术入木三分的力气,否决了这个念头。
“喂,豆芽儿,大傻个儿!”有人驱马过来冲他们喊,那人生得高大,身披罗缎绮绣,系着白玉腰牌,意气风发,在高头大马上垂目看他们,“上次说的考虑好了没?”
“这就是你要给我引荐的有法子的人?”何渡川下马,低声问哈朗,“平日里怎么没见过他?”
“你不信他还不信我吗?那天我还见钦天监的神棍给他行礼,这人不是皇家亲眷就是高门子弟,比咱们这些不受宠才丢出来的质子身份要高得多。”哈朗低头同他说完,转身欲揽那人的肩,“老兄,我和贡嘎都想好了,您若真能高抬贵手给哥俩指一条明路,等哥俩各自回了族里,一定为您效犬马之劳!”
那人抬手挡住哈朗热情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何渡川一番,示意二人靠近些,“我今晚差暗卫送东西过去,明日酉时前换好衣服去西华门,有人会领你们出去。我知道你们报仇心切,待你们出了京师,我的人会想法子联系你们的,到时候可别忘了今日救命之恩。”
那人牵着马转身欲走,何渡川眼珠一转,急忙上前低声请那人留步。
是夜,何渡川听见窗外的响动,起身轻推开窗,接过衣服。
屋中纱帐轻动,乌思藏侍卫推门进来查看,迎面便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
第二日酉时,西华门内,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二人皆着雪青绣折枝小葵花团领窄袖袄子和暗红罗裙,不过一个瘦削高挑,面若桃李,另一个壮如小山,金刚怒目。
“贡嘎,平时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一副好容貌?”哈朗对他挤眉弄眼,“这么一看,你竟有些眼熟……”
何渡川冷冷看着哈朗,看得哈朗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扭过头去。
“两位就是尚食局新来的司膳女官吧?”一个绯红的身影在二人身后笑眯眯道。何渡川回过头,见这人着绯色圆领团衫,头戴乌纱帽,金荔枝革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从袖中掏出两枚小铜牌,递给二人,“我路过西华门,见你二人因出宫采买的勘合被大风吹走了而踟蹰不前,而宫门快要落锁,此时再请尚食印勘合恐怕会误了采买,甘某这才为二位做担保领二位出门,二位只需戴好牙牌跟在我身后,可听明白了?”
三人往西华门外走去,西华门的锦衣卫千户见绯衣男人过来,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的两个奇怪女官,忙拱手:“甘佥事,您这是……?”
男人同他说了情况,拿出一块龙纹令牌给他看过,又低声说:“上面那位发了话,要送这二位出去。”
何渡川被这身衣裳勒得有些烦闷,见那被唤作甘大人的男子给看门的看了什么,守卫便让开了,心下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又不知奇怪在哪。
出了西华门,甘佥事领着他们沿着朱红宫墙走了段路,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过了几条街,拐进一间空屋子,甘佥事冲二人勾勾手。
哈朗抖了抖,几不可闻地问何渡川:“这人不会有断袖的癖好吧?”余光看到何渡川解开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更加惊恐地偷瞄着他。
何渡川咬牙:“你看我的眼神比他更像断袖!”说罢扯过哈朗腰间的牙牌,扒了他的衣服一同递给甘佥事,“甘大人不必再送了,我二人这就离开,还请您多谢那位大人。”
“二位的行李已在内室中打包好了,不过如今城中戒严,甘某奉劝二位还是扮作官家小姐和护卫出城。”甘佥事接过牙牌和衣服,指指屋内,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二位慢走,天下之大,你我三人还会再见的。”说罢走出去,几个转身便消失在远处。
“这狗日的中原人根本就只给了老子一套男人的外袍!”哈朗在屋里大叫,“居然按你的尺寸做了一地花衣裳,亏老子还答应他多借五百匹马!”
“你若想穿,待出了城找个铺子做个十套八套让你穿个够!哪家侍卫比小姐衣服还多的?”何渡川也进去看,那人给哈朗草草拿了套侍卫的直裰,却给他在两个包袱里放了五套端庄体面的常服,甚至还包了些京中时兴的珍珠和素银首饰进去。
何渡川心里暗骂那人的恶趣味,挑了一套不显眼的穿上,让哈朗赶紧拿着包袱里的银子租个马夫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