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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寇 “你叫长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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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长寇?”吊梢眼的男人低头打量着这个一身夜行衣、黑发高高束起的女孩,这女孩双颊圆润,看起来尚未及笄,此刻正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盯着他。“你真是宫里跑出来的皇太女?”
长寇也不想这么没礼貌,只是这吊梢眼和钦天监监正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她在宫里偷鸡摸狗这么多年,连宝钞司哪个小太监偷了草纸卖给尚食局的哪个司药宫女都知道,可从未听说过这谢监正有哪门子的亲戚在宫外干人口拐卖。
“别看了。”吊梢眼敲了敲长寇的脑门,叹了口气,“谢文和是我长兄,你管我叫谢三哥就成。”
长寇将信将疑,钦天监里几乎都是世袭的官职,这谢文和却是老监正亲自从关外带回来的,父皇也从没跟她讲过他的底细。谢文和送她出宫时只说有个朋友在宫外养瘦马,能送她偷渡去扬州府。
二人对坐在乌篷船里,顺着通惠河慢悠悠地漂着,仲春时节天气尚寒,河上叫卖的商贩少得可怜,来往皆是喝酒看水戏的客船,少有几艘画舫慢慢晃过,嬉笑声和着环佩叮当声与这只小乌篷船擦肩而过。乌篷船船舷上盘腿坐着个白胡子一把的老翁,一边心不在焉地抖着鱼线一边偷瞄华丽画舫上半露雪臂的舞姬。
“跟三哥说说,尊贵无双的皇太女怎么要从宫里逃出来走江湖了?”谢三给她上茶,这会儿长寇才细看起这谢三。他一身墨蓝绣缠枝莲暗纹圆领袍,腰间束黑革带,脚踹着一双尖头皂靴,正是京城里时兴的少爷派头。抛开那双和谢文和一样的吊梢眼,谢三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养瘦马的风流主儿。
“我也不知道啊。”长寇摊摊手,“上个月立春观测节气前我把宫里吐蕃质子的八字送去让他合我的八字,他气得哆嗦了半天,说要让父皇褫了我的封号,大半月没来给我上课。今早却突然找我啰里八嗦说什么流年大劫,厄在宫禁,意思是要送我出宫渡劫,夜里我就被送出来了。”
“你叫他合八字做什么?”谢三眼珠滴溜溜转着,流年大劫,这可是不是个吉利词儿,皇室子嗣的八字被那帮神棍算了一万遍,绝不可能出错,这种大事早在出生时就该被算出来了,怎么偏偏今年才有异动?
“自然是看上那质子了呗。”长寇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同谢三喝茶,“他算一个也是算,算两个也是算,算算本姑娘的姻缘怎么了?我父皇还说要年年讨了各部新官的八字来给我合呢!”说罢只见那背对着她的老翁抖了抖,雪白的白胡子一翘一翘,谢三忍了半天也乐了。
雍成帝子嗣艰难,膝下仅二女一子,即先元忠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庄嫔所出的二皇子、皇后所出的三公主。皇帝对肖似先皇后的大公主宠爱有加,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她为皇太女,请文臣武师为她启蒙。
只是这姻缘一事,本朝各部官员也好,世家大族子弟也罢,总归是汉人,若让朝堂上那帮老古板知道皇太女对那吐蕃小子有意思,不得掀了整个京师?
难怪谢文和气成那样。谢三为长寇添了茶,心想。
“三哥,谢监正安排咱们去扬州府做甚?那瓜洲渡真是楼船夜雪、月明人倚楼么?听说三哥你在扬州府养瘦马?这瘦马又是怎么个说法?我听教坊司的奉銮说淮扬盐商富可敌国,偏爱这弱柳扶风之态……”长寇撂了茶杯,连珠炮般问着谢三。
“停停!”谢三心疼地接住杯子,心说我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斗彩高士杯,但瞅瞅皇太女财大气粗的模样又把话头咽了下去,“首先,长兄是安排我去扬州府,你呢是周老头在京师的远房亲戚,这次跟着一起去见世面。其次,三哥我呢可不干瘦马那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他收好瓷杯,从腰间解下一枚石青色云蝠寿纹香囊,从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金镶玉燕穿花梳递给长寇,“咱们飞鸿楼是借着‘瘦马’的名义搜罗天南海北风流消息、珍奇宝物的地方。”
“三哥,原来咱们是情报贩子!”长寇兴奋地举起这枚金梳借着油灯仔细打量,“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呐,本姑娘在宫里就是干这个的!这皇宫上到皇帝老子的私章下到太监宫女的私活就没有本姑娘刺探不到的!“
难为她清早还觉得谢文和肯定是疯了才敢放她出宫,原来是找到了比皇宫更有意思的去处给她!谢文和,你够意思!
“谢三,我看这疯疯癫癫的谢监正可能是个真神棍,是我从小就错怪他了!”她连三哥都不叫了,俨然把自己划为了谢三的生死弟兄。
“哎哟我的小祖宗!”谢三接过金梳,生怕长寇嚷嚷到尽兴处给这信物也撂了,“飞鸿楼要皇帝老子的私章做甚?咱们刺探的是淮扬一带的官宦勾结和黑钱流动,消息不用经过十三道监察御史便直接上报给都察院。长兄夜观天象,早就察觉天市垣星散乱不明,市楼、帛度、列肆诸星暗昧芒摇,官吏侵渔、盐课侵吞、漕运亏折、库帑不实,疑心浙江监察御史与本地盐商勾结,借瘦马买卖贪污行贿。咱们去扬州府,就是为了核查这些消息,再上报回京。”
“那咱这就走着?这小破船定是走不到扬州的吧?谢三你定是有一艘特气派的商船吧?停哪呢?几日到瓜洲渡啊?”
谢三见长寇一副恨不得拽着他袖子游去瓜洲的势头,叹了口气。自从干上这飞鸿楼的生意,他这辈子唯二叹气的时候都在今晚,也不知这位到底要在他这呆多久。这么多年没见长兄,不会头发都被这位愁白了吧?
“祖宗,咱的商船泊在通州码头呢,可进不来这通惠河。今晚在徽商会馆将就一晚,明儿个清早再出发。”
红漆绿瓦的徽商会馆灯火通明,往来商人众多,谢三领着长寇让小二指一间空着的官房给她。听长寇嘟囔着什么谢三你明日莫要忘了喊我起来之类的话被领上楼,谢三又想叹气,想了想谢文和便使劲闭闭眼压下了这口气,他可不想这个年纪长白头发——在他心里,多年未见的长兄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如周老头一般下船都得两股战战哎唷两声的老朽了,可怜英雄早生华发啊。
“啊嚏!”观象台上,谢文和打了个喷嚏。“不是刚把人送出去吗?怎么又偷偷骂我?”
“不应该啊,谢三那小子这时候指定接到人了,难道是那位……?”他沉吟半晌,摇头道,“定是前几日观星太晚受了风寒,今年似乎比往年冷些……”
官房里,长寇少见地失眠了。
夜风寒冷,吹得窗外那几朵将开未开的杏花扑簌簌地发抖,纤瘦的枝条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窗户纸覆在长寇枕边,少女杏眼圆润,睫毛微颤,不复船上的活泼。
她不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她知道。
父皇在她幼时曾无数次在她窗外、榻前流泪叹息,那时年纪尚小,睡性大,总是朦朦胧胧听不清,后来父皇请兵部左侍郎教她习武,习得耳聪目明,也听清过几次父皇的话。
“如今你的父母应见面了吧……”
“你母亲当初若是……”
总归是这些呓语般的话。
父皇的孩子中,平川长得与父皇简直一模一样,而靖尘是她亲眼看着从献妃——如今也该叫母后——生产的被单下抱出来的。宫人都说她像先皇后,可是先皇后淑静,父皇稳重,自己却从未与这二词有过关联。
父皇竟不是她的亲父皇么?而母后……母后早逝难道是父皇……?
如同过往无数次想到这里一样,长寇裹紧被衾,不敢再多想,生怕自己这十三年是偷的、抢的。
可长寇又莫名有些委屈,父皇要她日日朝见,今日一早她就扮作谢文和的小太监出宫了,父皇定发现她不见了,可他竟没将京师翻个底朝天。难道那谢文和早就与父皇商量好了要演戏骗她出城么?那劳什子谢三也是假的,如今请她吃顿断头饭、住官房,明日一早便是要把她卖去了淮扬当瘦马?可她连瘦马要学什么都不知道呢。
长寇不安地睡去了,梦里她被两个吊梢眼合伙卖给一个白胡子一把的盐商做小,日日在船上唱曲儿。靖尘和平川在台下望着她笑,惹得长寇唱错了调子,被一个威严的穿龙袍的男人要扔到江里……隐隐约约好像听到店小二跪在船上咚咚磕头求他。
店小二敲门喊姑娘别睡了,别睡了,谢老板要走啦!
长寇还是那个长寇,自信地起床推开窗户和窗外的杏花打招呼。可笑,谢三敢走?她可是皇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