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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楼里的相册 三楼阁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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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阁楼的门是虚掩着的。
沈惊枝推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细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阁楼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裸灯泡悬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女孩坐在一张行军床上。
她很瘦。锁骨像两把小刀,顶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头发被火烧焦了一半,左边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身上裹着一件消防员留下的军大衣,大衣太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鸟。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病态的、发烧时的亮,是一种清醒的、甚至可以说"过于清醒"的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子,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照不穿。
沈惊枝在床边坐下,保持了一个她习惯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对方放松,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刻意温柔,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面对受惊者时的低频。
女孩抬头看她。
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种……打量的笑。像一个珠宝商在鉴定一颗钻石。
"你比照片上好看。"她说。
沈惊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孩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上——一本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女孩低头看了看相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的背。
然后她慢慢递了过来。
沈惊枝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
一张照片。大学时代的她。
在图书馆门口,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书包,微微侧头,像在听谁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被拍的、最自然的笑。
沈惊枝翻到第二页。
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正在跟打饭阿姨说话。
第三页。林荫道。她一个人走在两排梧桐树中间,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片碎金。
第四页。实验室。她低头看显微镜,侧面,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全是偷拍。角度刁钻,距离不一,有的是远距离长焦,有的是近距离——近到拍摄者可能就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
时间跨度从大一到大四,整整四年。
沈惊枝一页一页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翻照片的速度也很均匀,像在翻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但她的拇指——翻页的那只拇指——指腹微微发白,因为用力。
翻到倒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
这张照片她不认识。
一个男人,背对镜头,站在一面墙前。墙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她手里这本相册里一模一样的照片。
数百张她的照片,铺满了一整面墙。
而那个男人站在墙前面,右手正在做一件事: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把所有的照片连在一起。
丝线从一张照片的眼角出发,穿过另一张照片的手指,绕过第三张的肩膀,像蛛网一样蔓延。而网的中心——
是她大一那张图书馆门口的照片上,她的脸。
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很高,穿着深色外套,站姿有一种微妙的倾斜——重心偏向左脚,右肩略低。
沈惊枝盯着这个姿势看了五秒钟。
她认识这种站姿。不是从照片里认识的。是从现实中——有一个人,每次等她的时候,都这样站。
但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这个人是谁?"她问,声音平稳。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你继续翻呀。”
沈惊枝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照片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红色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画都带着某种病态的认真:
“第七封信已经寄出。收到的人,都会死。”
沈惊枝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阁楼里很安静。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蠕动。
"第七封信。"沈惊枝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里的专业术语——没有情绪,只有信息提取。
她抬头看向女孩。
“你认识写字的人?”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军大衣,下巴缩在领口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暗,像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形状。
"惊枝姐姐,"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轻声问,“你收到了几封?”
窗外,天还没有亮。
但沈惊枝觉得,有什么东西,比黑暗更黑。
她合上相册,站起身。
"小赵。"她对门口喊。
小赵推门进来:“沈法医?”
“这个女孩的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身上没有身份证,指纹库也没有匹配。但她……"小赵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叫宋念。”
沈惊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念。
宋。
"她说她姓宋?"沈惊枝确认了一遍。
“对。”
沈惊枝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的女孩。
女孩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嘴角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那不是笑,是一种表演。
"宋念。"沈惊枝叫她的名字,“你认识宋也吗?”
女孩的笑容没有变。
但她抱紧相册的手指,收紧了。
"姐姐,"她说,“你应该问的不是’我认不认识他’。”
“你应该问的是——‘他还认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