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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急智与“滚”字 那一步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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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踏入,仿佛踏碎了牢内凝固的黑暗与死寂。裴玄彻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几乎挡住了甬道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源,将苏妩遥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里。他身上没有惯常的迦南香,只有夜行后沾染的、一丝清冷的夜露与金属气息,混合着牢狱的腐朽味道,形成一种更为危险的氛围。
苏妩遥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求生本能和长期训练出的急智如同被冰水浇醒,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硬拼?绝无胜算,外面可能还有他的侍卫。解释?任何与“苏砚”或“军饷案”相关的解释,都是自投罗网。承认身份?那更是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既然“苏砚”的身份和查案的目的都不能暴露,那就彻底抛弃“苏砚”,扮演一个完全无关的、更低等、更不堪,甚至能让裴玄彻觉得肮脏晦气、不屑一顾的角色!
就在裴玄彻那冷冽如冰刃的目光即将彻底将她钉死,薄唇微启似乎要发出第一个音节(那可能是“苏”,也可能是“拿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哎哟喂!”
苏妩遥猛地发出一声与她此刻灰衣蒙面形象极不相符的、刻意拔高、带着市井泼皮无赖腔调的惊呼。她非但没有后退或试图攻击,反而像是被突然出现的裴玄彻“吓”得脚下一软,整个身子如同没了骨头般,非但不躲,反而朝着近在咫尺的玄色身影“踉跄”着“扑”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完全出乎意料。裴玄彻显然也没料到这“小贼”会是这般反应,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下意识地侧身微避,但苏妩遥“扑”的角度刁钻,速度又快,还是让她半边身子“蹭”到了他的手臂。
“这位……这位好汉爷!大哥!饶命啊!” 苏妩遥就势站稳,却不再退开,反而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用一种极其轻佻、甚至带着点下流意味的动作,指尖飞快地、似有若无地在裴玄彻结实的小臂上划了一下,同时仰起脸,隔着面巾,对上了裴玄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她眼中方才那种惊骇欲绝已被迅速替换。不再是“苏砚”的惶恐或清澈,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谄媚讨好、又混杂着市井女子特有的、故作娇媚的风尘气。她刻意将声音压得更加嘶哑,却捏出了一副矫揉造作的调子:
“大哥也是来这破地方找食儿的?早说嘛,吓死小妹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扭了扭腰,刻意将并不明显的女性曲线在夜行衣下显现出一丝轮廓,眼神黏腻地在裴玄彻蒙着面巾的脸上扫过,“这死瘸子穷得叮当响,小妹摸了半天,半个铜板都没有,还一股子臭味,真是晦气!大哥您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肯定瞧不上这点蚊子腿。这晦气地方,就让给小妹算了,您去别处发财,行不行?”
她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底层人特有的油滑与卑微的算计,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扭捏的动作,都在拼命传达一个信息:我不是什么阴谋者,不是来查案的,我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包天混进牢里想偷犯人财物、结果偷错了人的愚蠢女贼!我下作,我低贱,我恶心,您这样的大人物,跟我计较都嫌脏了手!
为了加强这个印象,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裴玄彻胸前,仰着脸,那双刻意瞪圆、努力做出勾引姿态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也有种别样的、带着污浊的亮光。“大哥~”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腻得能滴出油来,“您就高抬贵手嘛~小妹我……我可以报答您的~” 说着,手指又不安分地想去勾裴玄彻的衣带。
蜷缩在角落的刘大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头埋进草堆,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牢房内的空气,因苏妩遥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惊世骇俗的“表演”,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霉味、血腥味,似乎都被这浓烈做作的风尘气冲淡了些。
裴玄彻站在那里,身形纹丝未动。面巾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低垂,落在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女贼”脸上。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强行挤出的媚态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与惊惶,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纤长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刻意加重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呼吸,喷在自己颈间的面巾上。
女贼?
报答?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冰冷的器械,缓缓扫过对方刻意扭捏的身姿,扫过那双试图勾引却隐含恐惧的眼睛,扫过那在自己手臂上划过、带着薄茧(那是长期练习某种技艺留下的,绝非寻常女贼能有)的指尖。
演技浮夸,破绽百出。
那刻意改变的嗓音,那矫揉造作的神态,那试图用最低劣的美色来混淆视听的举动……无一不在说明,她在撒谎,在拼命掩盖真实的身份和目的。
而且,她认识自己——至少,认得这身衣服,或者认得这双眼睛,知道眼前的人是她绝对惹不起、必须用最不堪的方式尝试蒙混过去的对象。
裴玄彻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幽光。这个小东西,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在醉仙阁泼他酒时装惶恐,在朝堂上答问时装愚钝,在马场上坠马时装笨拙,如今在这阴森牢狱,被当场逮住,竟又能瞬间扮出这副令人作呕的市井女贼模样。
花样倒是层出不穷。
只是,她难道以为,这般拙劣的表演,就能骗过他裴玄彻的眼睛?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下一刻,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兴味,取代了那丝讽刺。她越是想掩盖,越是证明她隐藏的秘密不小。一个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自污来隐藏的人,一个能精准找到刘大疤这个关键证人的人……苏砚,你到底是什么人?和镇北军,和苏振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窦在裴玄彻心中盘旋,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但他并未立刻拆穿。拆穿一个如此卖力表演的小丑,固然容易,但或许,留着她,看着她还能演出什么花样,看着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会更有趣,也……更有用。
尤其是,当她的指尖再次不知死活地试图靠近,身上那股混杂着牢狱气息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淡淡馨香(尽管她极力掩饰,但如此近的距离,依旧逃不过他的嗅觉)萦绕鼻端时,裴玄彻心中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奇异般地,并未转化为杀意。
他只是觉得……有些脏。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这种刻意营造的低劣与污浊,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倦与冷漠。
于是,在苏妩遥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在她以为自己这番“豪赌”即将彻底失败,已经准备拼死一搏、射出袖中银针的刹那——
裴玄彻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如苏妩遥预想的那般,一把掀开她的面巾,或是出手制住她。他只是极轻微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也隔开了那令人不快的触碰与气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有些沉闷,却比这牢狱深处的寒意更加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居高临下的漠然,只有一个字:
“滚。”
这个字,简短,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妩遥耳膜上,也砸散了她强行堆砌起来的所有矫饰。
苏妩遥愣住了,维持着那个故作勾引的姿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滚?他就这样……让她滚?不抓她?不问她是?不追究?
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愣!不能表现出异常!
她立刻像是被吓到的兔子,或者说,像一个被贵人呵斥的卑贱妓子,猛地缩回手,身子夸张地一抖,脸上堆起讨好的、谄媚的、又带着惶恐的笑容,点头哈腰:“是是是!大哥您息怒!小妹这就滚!立刻滚!绝不再污您的眼!”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后退,脚步踉跄,显得狼狈不堪,眼睛却不敢再看裴玄彻,只死死盯着地面。退到牢门边,她手忙脚乱地拉开虚掩的栅栏门,闪身出去,还“贴心”地想要把门带上——
“不必。” 裴玄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他依旧站在原处,目光甚至没有追随她,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角落里抖成一团的刘大疤,仿佛在审视一件无用的垃圾。
苏妩遥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更不敢去管刘大疤会如何。她转过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甬道另一端,用尽全身力气,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背后有恶鬼索命般,疯狂地逃离。
脚步声仓皇远去,迅速消失在黑暗曲折的甬道深处。
牢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刘大疤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裴玄彻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巾,露出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他走到刘大疤面前,蹲下身。
刘大疤感受到更可怕的威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语无伦次:“大、大人……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裴玄彻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伸出两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那张恐怖的脸。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刘大疤浑浊恐惧的眼底。
“刚才那个人,” 裴玄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力量,“问你什么了?”
刘大疤吓得魂飞魄散,在裴玄彻远比苏妩遥可怕千百倍的目光逼视下,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将刚才苏妩遥的问话和那枚铁指环的事说了出来。
裴玄彻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刘大疤说完,他才松开了手。
镇北军旧部信物?为苏振远讨公道?
果然。
苏砚……不,那个小贼,果然与苏振远有关。而且,关系匪浅。能持有那种信物,绝不仅仅是“故旧之后”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刘大疤下巴的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肮脏的地上。
“看好他。” 他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牢门外的厉锋吩咐道,“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尤其,”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苏妩遥逃离的方向,眼底幽光一闪,“别让刚才那只……小老鼠,再有机会溜进来。”
“是。” 厉锋垂首应命。
裴玄彻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大疤一眼,转身,从容地步出牢房,身影很快融入甬道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苏妩遥一路狂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直到翻出高墙,窜入熟悉的街巷,确认身后绝无追兵,才敢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墙角瘫软下来。她扯下面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她成功了?蒙混过去了?裴玄彻信了她是女贼?还是……他根本就没信,只是另有打算?
那个冰冷的“滚”字,依旧在耳边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和后怕。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身份没有当场暴露。刘大疤……恐怕短时间内是再也接触不到了。裴玄彻出现在那里,说明他也在查,而且可能已经盯上了刘大疤。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裴玄彻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他退开那半步时,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漠。
“滚……”
苏妩遥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裴玄彻,我们这梁子,算是结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