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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门“讨债”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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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听竹轩内,烛火燃尽,只余天光透过窗纸,洒下青白黯淡的光。苏妩遥和衣靠在榻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夜行衣早已换下,身上是素白中衣,却抚不平心头的惊涛骇浪。
裴玄彻那声冰冷的“滚”,刘大疤惊恐扭曲的脸,牢狱深处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那几乎将她洞穿的、深不见底的目光……种种画面交织翻腾,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最让她心悸的,不是自身险些暴露的险境,而是刘大疤落入了裴玄彻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查了这么久,唯一可能直接指证当年军饷案内情的活口,被掐断了。意味着裴玄彻不仅注意到了“苏砚”的异常,很可能已经将她和父亲的案子联系了起来。更意味着,她所有的暗中努力,在他面前或许早已无所遁形。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裴玄彻,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手握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真想阻止她查案,或是将她这个“隐患”除去,有无数种更直接、更狠辣的手段。为何要如此迂回?将她像个有趣的物件般审视、试探、乃至……戏弄?
想到昨日马场上那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想到昨夜牢中他那嫌恶却最终放过她的眼神,苏妩遥心头越发烦乱。她看不透他。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幽潭更深,比寒冰更冷。
“小姐,” 青黛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清粥和小菜进来,脸上满是担忧,“您多少用一些。陈伯天没亮就出去打探消息了,很快会有信儿的。”
苏妩遥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吃不下。陈伯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苏妩遥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开窗。陈伯闪身而入,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
“小姐,坏消息。” 陈伯甚至来不及行礼,压低声音急道,“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亲卫持令牌到了京兆尹大牢,以‘涉及旧案,需提审详查’为由,将刘大疤提走了!现在人已经关进了摄政王府的私牢!”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苏妩遥仍是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王府私牢……” 她喃喃重复,指尖冰凉。进了那里,就等于彻底落入了裴玄彻的掌控。生死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刘大疤那样胆小如鼠又重伤虚弱的人,在裴玄彻的手段下,能撑多久?会说出多少?
“小姐,现在怎么办?” 青黛急得眼圈发红,“那刘大疤若是扛不住,把您供出来……”
“他未必知道我是谁。” 苏妩遥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声音依旧紧绷,“他只知道有人持旧部信物问他军饷案。但裴玄彻既然能精准地出现在那里,又能立刻提走他,恐怕……我的身份,他早就起疑了。” 她想起朝堂上那意味深长的“考较”,想起马场上“恰好”的相救,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裴玄彻,一直在观察她,试探她。
“那……那我们赶紧离开京城吧?小姐!” 青黛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离开?苏妩遥缓缓摇头,眼中泛起一丝血色。父亲的冤屈未雪,苏家的清白未复,她怎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而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到哪里去?裴玄彻若真有心抓她,逃得掉吗?
更重要的是,刘大疤是她目前唯一的、最直接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尝试保住这条线索,撬开他的嘴!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既然躲不过,避不开,那就不躲了!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裴玄彻拿着从刘大疤嘴里撬出的东西来“请”她,不如……主动出击!
“青黛,为我准备外出的常服,要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襕衫。” 苏妩遥站直身体,眼中的慌乱与疲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陈伯,你立刻去准备一份像样的拜帖,以‘翰林院侍诏苏砚’的名义,递到摄政王府,就说……下官有要事,求见摄政王殿下。”
“小姐!您要亲自去王府?!” 陈伯和青黛同时失声惊呼。
“是。” 苏妩遥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冷然,“他不是提走了刘大疤吗?我去问他要人。”
“这……这简直是羊入虎口啊!” 陈伯急道,“王爷他明显已经……小姐,此去凶多吉少!”
“我知道。” 苏妩遥走到铜镜前,开始重新梳理头发,戴上那顶象征“苏砚”身份的普通方巾,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退缩也是死路一条。主动上门,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他若真想立刻拿我,昨夜在牢中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提走刘大疤,又等我上门?” 她顿了顿,镜中映出的少年面孔,苍白却眼神锐亮,“我倒要看看,这位摄政王殿下,究竟想唱哪一出。”
陈伯深知自家小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匆匆去办。
一个时辰后,苏妩遥已站在了摄政王府那两扇沉重威严的朱红大门前。门前石狮狰狞,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让过往行人无不绕道而行,屏息低首。
她递上拜帖,门房接过,打量了她这个穿着六品青色官服、显得格外单薄年轻的“小编修”一眼,眼神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并未多问,只道:“大人稍候。” 便转身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苏妩遥负手立于阶下,看似平静,实则袖中的手指已微微蜷起。她能感受到侍卫们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晒得她额角渗出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厚重的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位面容冷峻、身着侍卫统领服饰的男子——正是厉锋。
“苏大人,” 厉锋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王爷在‘澄心斋’,请随我来。”
苏妩遥心中一凛,面上却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些许不安:“有劳统领。”
跟随厉锋穿过重重门禁,绕过影壁、回廊、花园。王府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深邃广阔,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品味。但整个府邸异常安静,往来仆役侍卫皆步履轻捷,目不斜视,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感,反而让人更加压抑。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临水而建、格外清幽的书斋前。匾额上“澄心斋”三个字铁画银钩,气势逼人。厉锋在门外停下,侧身:“苏大人,请。”
苏妩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线皱的衣袍,迈步而入。
书斋内极为宽敞,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垒满了书籍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的墨香和清冷的迦南香。临水的一面是巨大的雕花窗扇,此时半开,窗外荷塘初露尖角,碧水悠悠,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打破一池宁静。
裴玄彻就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大书案后。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家常直裰,玉簪束发,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中,手中执着一卷书,似乎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柔和了那过分冷硬的线条,却未曾减少半分他与生俱来的威仪。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句:“坐。”
苏妩遥不敢真坐,只向前几步,在书案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下官苏砚,参见王爷。”
裴玄彻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如同静水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妩遥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比昨夜在牢中更甚。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主场。
“苏侍诏,” 裴玄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递帖求见,所谓何事?”
苏妩遥稳了稳心神,决定开门见山。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困惑,再次躬身道:“回王爷,下官确有一事不明,斗胆前来请教。下官……下官的一位远房表亲,名叫刘大,前日因些许误会被京兆尹收监。下官本欲今日去探视,却听闻人已被王府提走。不知……不知他身犯何律,竟劳动王府亲提?下官心中实在惶恐,特来请王爷示下。”
她将“刘大疤”化名为“刘大”,以“远房表亲”为借口,试图解释自己为何关注此人,又为何着急上门。理由牵强,但在“不知王爷已洞察一切”的假设下,也算勉强说得通。
裴玄彻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苏妩遥的心尖上。
待她说完,他才微微挑起眉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哦?刘大?你的……远房表亲?”
“是……是。” 苏妩遥硬着头皮回答,手心冒汗。
“倒是巧了。” 裴玄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更加直接地锁住她,“本王今日提审的那个囚犯,恰好也与四年前一桩旧案有些关联。苏侍诏,你这表亲,当年可曾在镇北军中效力?”
轰——!
苏妩遥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不屑于与她虚与委蛇,直接点明了刘大疤与镇北军的关系!
她脸上的血色尽褪,强自维持的镇定几乎崩溃,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睁大、写满惊骇的眼睛,裴玄彻心底那丝冰冷的兴味似乎得到了满足。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比昨夜那故作媚态的蠢样子,顺眼得多。
“看来苏侍诏对此并不知情?”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那你这表亲,牵扯可就深了。四年前边关军饷失踪案,苏侍诏想必也有所耳闻。此人,可能是关键证人。”
苏妩遥猛地抬头,对上了裴玄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又在无声地逼迫她做出选择。
谎言已被彻底戳穿。再装下去,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怒气,混合着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屈辱,猛地冲上苏妩遥心头。她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尖锐:“王爷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戏弄下官?是!下官并非为了什么表亲,下官想知道刘大疤口中的真相,想知道家父当年究竟蒙受了何等不白之冤!王爷将他提来,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证据,还是想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愤。既然伪装无用,那就不装了!她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会如何处置她这个“乱臣贼子”之女。
书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鲤鱼摆尾的轻响。
裴玄彻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着怒火、亮得惊人的眸子。褪去了惶恐与伪饰,这双眼睛,倒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生动。也,更符合他某些隐隐的猜测。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质问,反而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掌控,缓缓道:“苏振远的案子,陛下已有定论。你此刻所言,是质疑圣裁,还是……质疑本王当年未曾明察?”
苏妩遥心头一紧,这话极重。但她已无路可退,咬牙道:“下官不敢质疑圣裁,更不敢质疑王爷。下官只是……只是身为人子,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含冤莫白!刘大疤是当年亲历者,他的口供或许能揭示部分真相!王爷若觉得家父确有罪责,何不让证人当庭对质,以正视听?若觉得下官此举是妄图翻案,触犯律法,王爷尽管将下官拿下,与那刘大疤一同问罪便是!”
她说得慷慨激昂,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实则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在赌,赌裴玄彻提走刘大疤,并非是为了灭口或坐实父亲的罪名,而是另有目的。
裴玄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冲动。良久,就在苏妩遥几乎要撑不住那强硬的姿态时,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让苏妩遥浑身汗毛倒竖。
“口气不小。” 裴玄彻慢慢说道,指尖再次敲击桌面,“当庭对质?苏侍诏,你可知当年此案牵扯多少?你又可知,刘大疤一句话,可能引来的后果?”
苏妩遥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人,在本王这里。” 裴玄彻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的口供,本王自然会问。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妩遥紧紧攥起的拳头上,缓缓道:“你想知道真相,可以。”
苏妩遥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但是,” 裴玄彻的下一句话,瞬间将她刚升起的希望浇灭大半,“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刘大疤是本王提来的,他的口供,自然也是本王的。你想要,拿东西来换。”
“王爷想要什么?” 苏妩遥急问,心中警铃大作。他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钱财?她一无所有。权势?她更给不了。还是……她的命?
裴玄彻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回她那双充满警惕、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上。他忽然觉得,这张脸,虽然刻意修饰得平庸,但底子似乎……并不差。尤其这双眼睛,生气的时候,格外亮。
一个有些恶劣,却又让他觉得“甚好”的念头,悄然成形。
“本王近日公务繁忙,案牍劳形。” 裴玄彻重新执起方才放下的书卷,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身边缺个磨墨递笔、整理文书的人。看你今日为‘表亲’奔波,也算有几分胆色和孝心。这样吧,你留在本王府中,为本王磨墨三天。三天之后,若你安分守己,让本王满意,刘大疤问出的东西,可以给你一份。”
磨墨……三天?
苏妩遥彻底愣住了。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甚至是严刑拷打的暗示,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近乎儿戏,又透着十足暧昧与掌控欲的条件。
让她,一个“外臣”,还是女子假扮的,住进摄政王府,贴身为他磨墨三天?
这哪里是要她干活,这分明是……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试探!是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若你安分守己,让本王满意”,这句话里的余地太大了,他想怎么“不满意”都可以!
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被彻底拿捏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苏妩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怎么?不愿意?” 裴玄彻挑眉,语气微冷,“那便请回吧。刘大疤之事,本王自会处置。至于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苏侍诏,好自为之。”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不答应,刘大疤和她,都可能“被处置”。
苏妩遥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裴玄彻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神情,知道此刻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进,是龙潭虎穴,是未知的羞辱与危险。
退,是前功尽弃,是父亲冤案石沉大海,还可能赔上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良久,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裴玄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厉锋。” 他扬声。
“在。” 厉锋应声而入。
“带苏侍诏去‘听雪轩’安置。一应所需,按客卿例。” 裴玄彻吩咐完,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书卷,仿佛苏妩遥已是一件处理完毕的琐事,“苏侍诏,今日便歇下吧。明日辰时,到此听用。”
“……是,下官告退。” 苏妩遥僵硬地行礼,跟着厉锋退出澄心斋。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书斋,初夏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三天。
磨墨。
裴玄彻。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