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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牢狱暗影 西郊马场的 ...

  •   西郊马场的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并未如苏妩遥所愿迅速消散。相反,关于“摄政王亲自出手救下坠马的翰林小编修苏砚”的传闻,以惊人的速度在京中某个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版本各异,有的说苏砚走了狗屎运,恰巧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出事;有的则带着暧昧的揣测,说王爷对那清秀小官似乎“格外不同”;更有人将醉仙阁泼酒、朝堂问话、马场相救几件事串起来,衍生出各种离奇的故事。

      苏妩遥对外界的议论一概充耳不闻,回府后便对外称“受惊着凉”,告假数日,闭门不出,连陈伯和青黛都极少见到她。听竹轩内,门窗紧闭,她褪去了“苏砚”的易容,只穿着素白中衣,披散着长发,静静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她暗中搜集、整理的关于父亲当年边关军饷案的所有零碎线索。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侧脸。

      马背上的贴近,颈侧的气息,手臂的力量……这些画面和触感不受控制地时时浮现,带来一阵心烦意乱。但比这更让她警惕的,是裴玄彻那看似偶然、却又接连发生的“关注”。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呢?她绝不相信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摄政王,会有闲心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编修投以如此“青眼”。这背后,必定有她尚未察觉的原因。

      是她的伪装出现了破绽?还是“苏砚”这个身份本身,引起了什么联想?抑或,与父亲当年的案子有关?裴玄彻是此案最终定谳的几位核心决策者之一,虽然他当时并非主审,但其态度至关重要。他是否知道更多内情?他查“苏砚”,是真的对这个人感兴趣,还是想通过“苏砚”查到什么?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缠在心头。但苏妩遥深知,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纠结于裴玄彻莫测的心思,而是必须加快自己查案的步伐。只有在对方真正抓住把柄之前,找到足以翻案的铁证,她才有斡旋甚至反击的余地。

      就在她心神不宁、反复推敲手中那些残缺线索时,陈伯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夜已深沉,陈伯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竹轩后窗,叩响了约定好的暗号。苏妩遥立刻吹熄近处的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推开窗户。

      陈伯闪身入内,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年约五旬,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激动与凝重。

      “小姐,”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有眉目了!您让老奴查的,当年经手最后一笔有争议军饷押运的护军小队,其中一名叫‘刘大疤’的伍长,并没有像兵部案卷里记录的那样‘战死边关’!”

      苏妩遥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活着?人在何处?”

      “活着,但生不如死。” 陈伯沉声道,“当年那批护军,在军饷‘失踪’后不久,便在一次遭遇战中‘全军覆没’。但实际上,这个刘大疤当时只是重伤昏迷,被匈奴游骑当做尸体弃于荒野,侥幸被一支过路的商队所救。他容貌被毁,腿也瘸了,不敢回军营,更不敢回家乡,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两年前辗转回到了京城,藏身在东市最混乱的骡马市,靠给人打零工、偶尔偷鸡摸狗过活。”

      “他回京了?” 苏妩遥心念电转,“他知道自己很危险?”

      “肯定知道。他躲藏得极其小心,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但天网恢恢,他因为一次醉酒,与人争执时露了旧日军中习气,还失口提了句‘当年那批东西’,被京兆尹一个眼线盯上。三天前,他以‘盗窃未遂、形迹可疑’的罪名,被锁进了京兆尹大牢。不过,似乎还没人把他的真实身份,和当年的军饷案联系起来。”

      京兆尹大牢!苏妩遥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也是巨大的风险。刘大疤是关键证人,但他身处官家牢狱,且随时可能被人认出灭口。

      “他被关在何处?看守如何?可有机会接触?” 苏妩遥连声问道,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

      “关在京兆尹大牢西侧最里面的普通监房,那里鱼龙混杂,看守相对松懈。但刘大疤似乎吓破了胆,进去后一直蜷缩在角落,不吃不喝,也不与人说话。老奴买通了一个倒夜香的杂役,只能确认他还活着,具体情形探听不到。” 陈伯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粗略勾勒了大牢外围的布局和换防时间,“小姐,此人至关重要,但京兆尹大牢非比寻常,即便夜间,也有巡逻。您若要亲自去,风险太大!不如让老奴再想办法,看看能否买通狱卒……”

      “不。” 苏妩遥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紧紧锁在那张草图上,“买通狱卒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刘大疤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若非当年知晓内情之人亲至,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我必须去,而且要快,在他被人发现真实身份之前。”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决绝而锐利的光芒:“陈伯,你继续在外围接应,留意任何异常动静。青黛,” 她转向一直屏息守在门边的侍女,“为我准备夜行衣,还有迷香、开锁的工具。子时三刻行动。”

      “小姐!” 青黛和陈伯同时低呼,满脸不赞同。

      “我意已决。” 苏妩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等不起,苏家也等不起。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放心,我不会硬闯,只是潜入问几句话。得手即走。”

      见她神色坚定,陈伯和青黛知再劝无用,只得依言下去准备。

      子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京城陷入沉睡。苏妩遥已换上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色夜行衣,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再次检查了袖中暗藏的淬毒银针、腰间的软剑和几样小巧工具,对青黛点点头,推开后窗,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按照陈伯提供的路线和换防间隙,苏妩遥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走过的巡逻兵丁,身形在屋脊墙檐间起落,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位于京城西南角的京兆尹衙门。衙署后方的牢狱区域,高墙耸立,只在墙角有气窗,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如同巨兽蛰伏的眼。

      她伏在对街屋脊的阴影里,仔细观察。牢门处有兵丁把守,但似乎有些懈怠,正靠着门框打盹。墙头并无固定岗哨,只有两队巡卒每隔一刻钟交叉走过。时机稍纵即逝。

      看准一队巡卒刚刚过去的空档,苏妩遥自屋脊滑下,借着墙角暗影的掩护,疾步靠近高墙。她手腕一抖,一支带钩的飞索激射而出,精准地扣住了墙头内侧的垛口。试了试力道,她足尖一点,身形借力上掠,几个起落,已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墙内杂草丛生的角落。

      浓重的霉味、秽物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牢房区域比想象中更大,结构也更复杂。她屏住呼吸,根据记忆中的草图,辨认方向,朝着西侧摸去。阴影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将身形压到最低,如同狸猫般在廊柱和堆放的杂物间移动,避开偶尔提着灯笼走过的狱卒。

      西侧监舍果然更为破旧昏暗,气味也更令人作呕。鼾声、梦呓、压抑的哭泣和锁链拖动声从两侧栅栏后传来。她放轻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一间间牢房。终于,在最深处靠墙的那一间,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草堆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那人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但借着远处甬道尽头微弱的油灯光,苏妩遥看到了他褴褛衣衫下隐约露出的、扭曲的疤痕和明显不自然的腿脚。

      就是他了,刘大疤。

      苏妩遥心跳加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附近暂无狱卒走动,便从袖中摸出一根纤细的铁丝,凑近牢门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开锁是父亲旧部中一位老江湖教的,她学得认真,此刻手指稳定,屏息凝神,铁丝在锁孔中极轻地拨动试探。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锁开了。

      她轻轻拉开牢门,闪身入内,又迅速将门虚掩。牢内气味更加浑浊,那蜷缩的身影似乎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仿佛已经认命,或是昏死过去。

      苏妩遥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嘶哑嗓音开口:“刘伍长?”

      那身影猛地一震,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充满了恐惧。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苏妩遥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我是为四年前,镇北军那批失踪的军饷而来。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听到“镇北军”、“军饷”几个字,刘大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一张被大火严重灼伤、疤痕交错、几乎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无比狰狞可怖。唯有一双眼睛,在蓬乱污浊的头发下,闪烁着惊惧、痛苦和深深的绝望。

      “……你、你是谁?” 他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风箱。

      “我是能帮你的人,也是能为镇北将军苏振远讨回公道的人。” 苏妩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当年你们押运那批饷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指使你们?”

      刘大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摇头,将脸埋进膝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死了,我早就该死了……”

      “刘伍长!” 苏妩遥心中焦急,时间紧迫,她必须撬开他的嘴,“你看看这个!” 她飞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指环,递到刘大疤眼前。那是父亲旧部之间,代表绝对信任和某种特殊使命的信物,是陈伯交给她的,或许能唤起刘大疤一丝旧日的忠诚或希望。

      刘大疤浑浊的目光落在指环上,骤然凝固。他死死盯着那枚指环,呼吸变得粗重,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经历巨大的内心挣扎。他认出来了。

      “将、将军……” 他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蜿蜒而下。“将军……我对不起将军……那批银子……那批银子根本没到我们手上……”

      就在他精神防线松动,即将开口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与牢狱中所有杂音都格格不入的、仿佛是靴底轻轻踩在潮湿石面上的声音,从牢门外的甬道另一端传来。

      苏妩遥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那不是狱卒沉重而散漫的脚步声!来人身手极高,落地极轻,而且……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她反应奇快,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已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起,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猛地向后一缩,试图隐入牢房内更深的阴影角落,同时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软剑的机簧上,另一只手则摸向了迷香。

      然而,已经晚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暗夜本身凝聚而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牢门外。来人同样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竟也覆着一方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幽深冷冽,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入牢内,瞬间就锁定了刚刚从刘大疤身边惊起、还未来得及完全隐匿身形的苏妩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凝固、迸裂!

      苏妩遥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即使他蒙着面,即使光线如此昏暗,即使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也绝不会认错!

      裴、玄、彻!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兆尹大牢,在这个关押着当年军饷案关键证人的牢房外?!

      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冲着刘大疤来的?他也在查这个案子?还是说,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无数惊骇的念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警觉。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她夜探大牢,私会关键证人,被他当场撞见!人赃并获!这一次,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

      裴玄彻站在牢门外,隔着虚掩的栅栏,静静地看着牢内那个僵直如木偶的灰色身影。尽管对方也蒙着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与慌乱。还有那单薄的身形,熟悉的轮廓……

      呵。果然是你。

      苏砚。

      或者说,这个披着“苏砚”外皮的、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醉仙阁的“意外”泼酒,朝堂上“恰好”能看懂边关文书,马场“不善”骑术却险些坠马,如今,又“恰好”出现在这关押着陈年旧案关键证人的大牢深处。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裴玄彻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冷的幽光,那光芒中,有果然如此的冷然,有被冒犯的不悦,更有一种猎人终于看清猎物踪迹的、冰冷的兴味。

      他缓缓地,抬步,走入了牢房。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苏妩遥紧绷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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