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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郊马场的意外 散朝的钟声 ...

  •   散朝的钟声在身后渐渐消散,苏妩遥随着退潮般的官员人流,机械地走出宫门。晌午的阳光炽烈,晒得人有些发晕,但她却觉得那股自殿内带出的寒意,仍丝丝缕缕地缠在骨缝里。裴玄彻最后那句听不出褒贬的“认得几个字”,和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苏兄!苏兄留步!”

      几声带着明显纨绔气的招呼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苏妩遥转头,只见几个穿着各色鲜亮锦袍的年轻公子哥儿,正笑嘻嘻地朝她围拢过来。为首的是户部一个主事的儿子,名叫赵鹏,圆脸微胖,是她在某次酒楼“巧遇”后,刻意结交的几个“酒肉朋友”之一。他们官职大多不高,家世也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爱玩会闹,消息灵通(尤其是各种市井八卦和娱乐去处),正是“苏砚”这类角色该混的圈子。

      “苏兄,恭喜恭喜啊!” 赵鹏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头回上朝,就被摄政王亲自‘垂询’,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怎么样,在殿里腿软了没?”

      旁边一个瘦高个,是光禄寺某署丞的弟弟,姓孙,也接口笑道:“就是!我们在外面可都听见动静了。苏兄,快说说,王爷都问你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苏妩遥立刻切换回“苏砚”模式,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表情,拍着胸口,声音刻意带了点夸张的颤抖:“哎哟,可别提了!赵兄,孙兄,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魂儿都快吓飞了!王爷那气势……我就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转筋!他问我什么边关文书,我的老天爷,我哪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硬着头皮胡诌了几句,汗都湿透了三层衣裳!幸亏王爷宽宏大量,没跟我计较……” 她说着,还做了个擦冷汗的动作,将一个被吓破胆的幸运草包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赵鹏等人闻言,不但不同情,反而哄笑起来,显然觉得这经历既惊险又有趣,是极好的谈资。“走走走!” 赵鹏一把揽住苏妩遥的肩膀(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放松),“看你吓得这熊样!得去去晦气!西郊马场新来了几匹好马,哥儿几个正要去松松筋骨,你也一起!骑上马跑几圈,什么惊吓都忘了!”

      “对!赛一场!老规矩,输的请醉仙阁!” 孙公子也起哄。

      苏妩遥本想推脱,她此刻身心俱疲,只想回到听竹轩好好理一理纷乱的思绪,更想避开任何可能与裴玄彻产生交集的场所。但“苏砚”的人设不能崩,一个贪玩好动的纨绔,在受惊之后被朋友拉去寻乐子散心,是再合理不过的反应。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她脸上立刻堆起犹豫又有点心动的神色:“这……马场啊……我这几日……”

      “哎呀,别这那的了!” 赵鹏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知道你骑术也就那么回事,又不是真要你跟咱们比个高下,就是去玩玩,看看热闹也行!再说了,马场今天可热闹,听说连安平郡王家的世子都去了,说不定还能攀谈几句呢!”

      半推半就间,苏妩遥已被这群兴致勃勃的纨绔裹挟着,上了各自的马车或马匹,朝着西郊而去。

      西郊马场是京中达官贵人、勋戚子弟最爱的跑马胜地之一,占地极广,草场平阔,远处可见淡淡山影。时值午后,阳光正好,草场上已有不少人在纵马驰骋,呼喝声、马蹄声、笑语声随风传来,显得生气勃勃。场边设有凉棚、茶座,甚至还有专供休息换装的小楼。

      赵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去马厩挑马。苏妩遥随大流,也选了匹看起来温顺的枣红马。她其实骑术不错,幼时在边关,父亲虽不常在家,但也曾亲自教过她骑马射箭,只是后来回京,便鲜少有机会了。此刻,她刻意表现出几分生疏,在仆役的帮助下才略显笨拙地爬上马背,握着缰绳的姿态也透着一股不熟练的紧绷。

      “苏兄,你这样可不行!” 孙公子骑在一匹黑马上,绕着苏妩遥转了一圈,摇头晃脑地指点,“放松,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对,就这样!一会儿跟着我们慢跑两圈,找找感觉!”

      苏妩遥从善如流,试着控马小跑起来,姿态渐渐“自然”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初学乍练、勉强能骑”的水平。凉风拂面,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视野开阔,的确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暂时将朝堂上的惊险和裴玄彻莫测的眼神抛到脑后,专注于扮演好此刻的角色。

      几人慢跑了一阵,赵鹏便按捺不住,提议道:“老这么溜达有什么意思?咱们来赛一场!就从前面的旗杆,绕到那边的小河折返,谁先回来谁赢!彩头嘛……就醉仙阁三楼雅间一席,酒菜全包,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苏妩遥本欲推辞,赵鹏却道:“苏兄,一起一起!输赢无所谓,重在参与!你跟着跑就行,放心,哥几个罩着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妩遥心中无奈,只得点头,脸上挤出几分跃跃欲试又底气不足的兴奋:“那……那我试试,输了赵兄可别怪我。”

      “好说好说!”

      几人驱马在起跑线附近并辔而立。苏妩遥轻轻抚摸着枣红马的脖颈,低声道:“马儿啊马儿,咱们不争第一,稳稳跑完就好,可别给我惹祸……” 她打算跟在队伍后面,做做样子即可。

      然而,就在发令的呼喝声将起未起之时,马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骚动。几匹极为神骏的高头大马率先踏入,马上骑士皆着玄色劲装,气息精悍。随后,一道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策马而入。

      那人依旧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锦袍,只是未着蟒纹,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线条。他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马场像是被投入了冰块的沸水,迅速安静下来。无论是纵马嬉戏的,还是凉棚下谈笑的,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声音,目光敬畏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正是裴玄彻。

      苏妩遥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怎么也来了?!京中传闻摄政王性情冷峻,不喜嬉游,除了必要的围猎,极少出现在这等娱乐场所。今日是吹了什么风?

      赵鹏等人也吓了一跳,刚才闹腾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赛马。

      裴玄彻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小小骚动,他带着几名侍卫,径直往草场另一头、专供贵宾使用的独立跑马区行去,显然只是来此骑马散心或处理事务。他姿态闲适,控马技术极为精湛,那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在他驾驭下,步伐优雅而充满力量。

      见摄政王似乎并无干涉之意,只是路过,赵鹏胆子又大了些,压低声音对同伴们道:“没事没事,王爷是去那边。咱们赛咱们的,小声点,别惊扰了贵人就行。”

      苏妩遥却丝毫无法放松。裴玄彻的存在,就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倒霉的赛马,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准备——开始!”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匹早就蓄势待发的马瞬间冲了出去。赵鹏一马当先,孙公子等人紧随其后,呼喝声顿时响起。

      苏妩遥夹紧马腹,控着枣红马跟在最后。她心思纷乱,既要留意前面同伴,眼角余光又忍不住瞥向远处那个玄色身影,手下缰绳的力道便有些控制不当。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和错误的指令,加之被周围兴奋的马匹和呼喝声影响,突然有些躁动起来,步伐加快,不再听话地跟在队尾,而是试图超越。

      “苏兄,加把劲啊!” 已经跑在前面的赵鹏回头喊了一声,带着戏谑。

      苏妩遥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收缰,想让马匹慢下来。可枣红马今日似乎格外兴奋,竟不听指令,反而越跑越快,直追着前面的马匹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草地飞速后退,苏妩遥猝不及防,身体随着马匹的加速剧烈颠簸,她努力伏低身体,试图重新控制,但慌乱之下,动作更显笨拙。

      “苏砚!稳住!” 孙公子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高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枣红马不知是踩到了草坑,还是被不远处另一匹疾驰而过的马惊到,突然猛地一个趔趄,随即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吁——!”

      苏妩遥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向后抛起,缰绳脱手!视野天旋地转,耳中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同伴们的惊呼。要摔下去了!这一下摔在硬实的草地上,就算不骨折也得重伤,更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摔得狼狈,被人近身……

      就在她心跳骤停,准备咬牙承受撞击,并思考如何将伤害和暴露风险降到最低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电般掠过草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在远处缓辔而行的裴玄彻,不知何时已调转马头,那匹神骏的黑马速度快得惊人,瞬息间已切入赛马路径。就在苏妩遥即将坠马的千钧一发之际,裴玄彻自马背上探身,手臂一展,精准无比地揽住了她被抛起的腰身!

      一股沉稳强悍的力道传来,瞬间遏制了她下坠之势。苏妩遥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整个人被带得凌空旋了半圈,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却温热的胸膛,冷冽的迦南香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惊魂未定中,她已被裴玄彻稳稳捞起,侧坐在了他身前的马鞍上。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沉稳的心跳。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脸颊几乎蹭到他颈侧,那缕清冷的香气无孔不入,钻入她的鼻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妩遥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后之人平稳的呼吸。方才坠马的惊恐还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震得魂飞魄散。他是摄政王!她是“苏砚”!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出手救了她,还以如此……暧昧的姿态!

      裴玄彻垂眸,看着怀中人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弧度优美的脖颈。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单薄纤细,腰肢不盈一握,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惊惶失措,倒是符合他“无用纨绔”的表现。只是……

      “可有受伤?” 头顶传来平静无波的询问,听不出情绪,却让苏妩遥猛地回过神来。

      “没、没有!” 她几乎是弹跳着想要挣脱他的手臂,从马背上下去,声音因为惊吓和窘迫而变了调,“多谢王爷!王爷救命之恩!微臣……微臣自己可以……” 她手忙脚乱,险些再次失去平衡。

      裴玄彻手臂微微用力,稳住了她乱动的身子,声音依旧平淡:“坐好。马惊了,还想再摔一次?”

      苏妩遥顿时不敢再动,脸颊却不可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好奇、探究的视线,如同针扎般落在她和裴玄彻身上。赵鹏等人早已下马,远远站着,瞠目结舌,不敢靠近。

      裴玄彻不再多言,一手环着她,一手控缰,驱使着黑色骏马,朝着场边凉棚缓步而去。枣红马已被他的侍卫控制住,安抚下来。

      这段不长的路,对苏妩遥而言却如同酷刑。她全身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尽可能减少与身后之人的接触面积,但马背的颠簸却让她不可避免地微微晃动,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让她心跳如雷。鼻尖距离他的颈项太近,那冷冽的香气和属于成熟男子的温热气息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侵袭。她甚至能看清他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从未有男子与她如此接近。即便是父亲,在她长大後也极少有这般亲密举动。而身后这人,是权倾朝野、冷酷无情的摄政王,是昨日被她泼了酒、今日朝堂上莫测高深点她名的人。

      他为什么要救她?以他的身份,就算看到有人坠马,吩咐手下侍卫来处理便是,何须亲自出手?还……如此姿态?

      无数疑问和恐慌在心头翻滚。苏妩遥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但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她极不平静的心绪。

      终于到了凉棚边,裴玄彻勒住马,率先利落下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苏妩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掌心微凉的薄茧和沉稳的力道。他轻轻一带,她便稳稳落地,只是腿脚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裴玄彻适时松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可还能走?”

      “能,能走!” 苏妩遥连忙站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热度未退,耳根更是烫得惊人,“多谢王爷再次……相助。微臣无能,御马不精,惊扰王爷,实在罪该万死!”

      “马匹突然受惊,非你之过。” 裴玄彻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既不善骑射,日后便少来这等地方。翰林院的笔墨,总比马背安稳。”

      这话听着像是告诫,又像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苏妩遥只能连连称是:“王爷教训的是,微臣谨记,日后定当谨慎。”

      裴玄彻不再看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马场管事吩咐了几句,大约是处理那匹受惊的枣红马,并让管事好生照看这位“受惊的大人”。然后,他便不再停留,重新上马,带着侍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仿佛方才那惊险一幕和短暂的亲密接触,不过是顺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直到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苏妩遥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赵鹏等人这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

      “苏兄!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们了!”

      “我的天,居然是摄政王亲自救了你!”

      “苏兄,你真是……福大命大啊!不过,王爷他……” 孙公子的眼神在苏妩遥依旧泛红的耳尖和裴玄彻离去的方向之间逡巡,带着点古怪的探究。

      苏妩遥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应付他们的八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侥幸,侥幸……赵兄,孙兄,我……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今日扫了大家的兴,改日,改日醉仙阁我做东赔罪……” 她此刻只想立刻逃离所有人的视线,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理一理这荒谬又惊心的一天。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冰冷的迦南香。腰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沉稳手臂的力道和温度。

      以及,那失控的、漏跳了一拍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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