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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初逢与“特别关照” 寅时三 ...


  •   寅时三刻,夜色未央。

      更漏声在寂静的京城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苏妩遥——或者说,翰林院新任从六品侍诏苏砚,已在青黛的帮助下,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鹭鸶补服,头戴乌纱,脚踏皂靴。铜镜中映出的,是一个面色微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的少年官员,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与刻意营造的、对早起上朝的困倦不耐。

      “公子,今日是您第一日入翰林院,也是第一次上朝……” 青黛一边为她整理着并不算合身的官袍下摆,一边忍不住低声嘱咐,眼底满是担忧,“虽说侍诏只需在朔望大朝或陛下有特旨时才需列班,但今日恰逢十五,您又是新官,按例需至殿外廊下随班行礼,聆听圣训。那里人多眼杂,您……”

      “我晓得。” 苏妩遥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幞头的角度,确保它将耳际轮廓遮掩得更好。镜中人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锐利的光。“少说,少看,缩在角落里,当个会喘气的背景板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属于“苏妩遥”的情绪压入心底,只留下“苏砚”这个角色应有的、对早起和枯燥朝仪的些微抱怨与拘谨。“陈伯打点过了,文渊阁的掌院学士和几位同僚,只当我是个来混俸禄的闲人,不会刻意刁难,也不会过多留意。只要过了今日这关,往后便可安心在文渊阁那一亩三分地‘混日子’了。”

      话虽如此,当她踏出听竹轩,坐上那辆由陈伯安排的、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驶向皇城方向时,掌心仍不免微微沁出湿意。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对即将踏入真正权力漩涡边缘的警惕。父亲昔年便是站在这漩涡的中心,最终却被卷入深渊。而她,如今要主动走进这龙潭虎穴,哪怕只是最边缘的浅滩。

      马车在晨雾中辘辘前行,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市,靠近那巍峨沉默的皇城。在宣德门外验过官凭,她随着稀疏的人流步行入内。天色将明未明,巨大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或独自疾行,或三两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穆与压抑。她努力模仿着周围那些低品级官员的姿态,微垂着头,步履匆匆,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在通往奉天殿的漫长宫道旁,她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廊庑之下,靠近殿门最外侧,几乎要隐没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这里聚集的多是像她一样,品级低微、无具体职司、仅需“站班”以示存在的官员。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悄然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将呼吸放得极缓。

      寅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像苏妩遥这样的“廊下官”,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奉天殿正殿的。他们只能肃立在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或两侧廊庑下,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被殿宇放大又模糊了的议论声、奏对声。

      天色渐亮,晨曦刺破云层,为金碧辉煌的殿宇飞檐镀上一层浅金。但苏妩遥无心欣赏,她的心神一半用来维持“苏砚”该有的、对朝会漫长枯燥的不耐与神游天外(偶尔偷偷调整一下站得发酸的腿脚),另一半,则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悄然伸向殿内。

      她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从那或激昂、或沉稳、或尖利、或惶恐的声调起伏中,捕捉到朝堂上并不平静的气息。隐约能听到“边关”、“粮饷”、“吏治”、“河工”等零碎词语,伴随着短暂的寂静或突然拔高的争论。每一次寂静,都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殿内弥漫出来,笼罩在整个宫城上空。

      就在她以为这冗长的朝会将如往常(据陈伯描述)一般,在沉闷中走向尾声时,殿内的声浪忽然拔高,又骤然降至冰点。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殿门,传入殿外每一个竖耳聆听的官员耳中,也重重敲在苏妩遥的心上。

      是裴玄彻。

      “李御史此言,是质疑本王处事不公,还是质疑陛下识人不明?”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

      殿内一片死寂,连殿外廊下都仿佛被这寒意冻结。苏妩遥甚至能听到身旁一位年迈官员不由自主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那被称为“李御史”的人,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的辩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那冰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驳斥、剖析。裴玄彻的话语逻辑缜密,引经据典,直指要害,将对方看似慷慨激昂的弹劾,拆解成毫无根据的攻讦与私心作祟。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平静语调下的每一句反问,每一个事实的抛出,都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对方脸上,也抽在殿内所有心怀鬼胎或摇摆不定的人心上。

      苏妩遥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就是父亲当年在边关,需要与之书信往来、请示汇报的朝廷实际主宰之一。这就是她昨日不慎冲撞、泼了一身酒的人。隔着殿门,她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势,冰冷、强大、不容忤逆。

      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青色的鹭鸶补子里。心里默默祈祷,这位活阎王可千万别想起昨天醉仙阁那个倒霉的小编修。最好,他已经完全忘了“苏砚”这个名字。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殿内关于御史弹劾的激烈交锋似乎暂告一段落,以李御史面如土色、汗透重衣、跪地请罪而收场。就在苏妩遥以为煎熬即将结束,内侍即将宣告“退朝”时——

      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心悸的调子。

      “陛下,” 裴玄彻的声音透过殿门传来,清晰得可怕,“翰林院新补侍诏苏砚,今日可曾列班?”

      苏妩遥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周遭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身旁同僚压抑的呼吸——都瞬间离她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殿内那个名字在耳边的回荡。

      苏砚。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点了她的名!

      他想干什么?报复昨日酒渍之辱?还是……发现了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又被她强行压下。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现在是苏砚,一个胆小、平庸、初次上朝被吓破了胆的小小编修!

      殿内,年幼的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地开口,童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微弱:“苏……苏砚?皇叔,此人……”

      “回陛下,”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接话,应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苏侍诏今日确已列班,就在殿外廊下。”

      “宣。” 裴玄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宣——翰林院侍诏苏砚,入殿觐见——”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门,清晰地砸在苏妩遥耳边。

      唰——!

      一瞬间,殿外所有能听到动静的官员,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到了廊下那个青色官服的身影上。惊讶、好奇、怜悯、幸灾乐祸……种种情绪蕴含在那些视线中。

      苏妩遥感到喉咙发干,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迅速堆砌起无可挑剔的、属于“苏砚”的惊惶与卑微。她深吸一口气,迈着有些僵硬、甚至刻意带点踉跄的步伐,低着头,小步快走,从廊下阴影走入殿前明亮的晨光中,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踏入那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的穹顶,御座高踞在上,年幼的皇帝端坐其中,身旁设有一席,坐着神色淡漠的裴玄彻。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一道道或探究、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苏妩遥不敢抬头,按照陈伯紧急教导过的礼仪,趋步上前,在御阶下跪倒,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微臣翰林院侍诏苏砚,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摄政王千岁。”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自高处落下,落在她的背上,如同有千钧之重。

      “平身。” 小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好奇。

      “谢陛下。” 苏妩遥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姿态恭谨到近乎瑟缩。

      “苏侍诏。” 裴玄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迦南香气,混合着殿内浓郁的龙涎香,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微臣在。” 苏妩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惶恐,而非恐惧深处那丝极力压抑的冷静。

      “听闻你虽初入翰林,于经史典籍却有些涉猎?” 裴玄彻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苏妩遥心念急转,这话是何意?试探?她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显惶恐:“回王爷,微臣……微臣资质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于学问一途实无建树,蒙陛下与朝廷恩典,忝列翰林,实是惶恐,唯有尽心办事,不敢有负圣恩。” 她将“不学无术的纨绔”人设贯彻到底。

      殿内似乎有人发出极轻的嗤笑,大概是觉得这等庸人,也配被摄政王亲自问话?

      裴玄彻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自贬,也没在意那声嗤笑,只是淡淡道:“既入翰林,整理文书典籍亦是本分。陛下,” 他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臣日前偶得一份边关呈上的旧日文书,其上有些字迹模糊,语句亦有些古奥,翰林院诸学士皆忙于编修先帝实录,不若让这位苏侍诏一试,也为陛下分忧,如何?”

      小皇帝显然以裴玄彻马首是瞻,立刻点头:“皇叔所言极是。苏……苏砚,你可愿为朕分忧?”

      苏妩遥心中警铃大作!边关文书?旧日?字迹模糊?语句古奥?这绝不可能是随口一提!裴玄彻想干什么?是随意找个由头敲打她昨日失仪?还是……怀疑她与边关之事有关?她与“苏砚”这个身份相关的背景,可是与边关毫无直接关联!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恐有负陛下与王爷重托……” 她试图推脱,声音越发“惶恐”。

      “无妨,” 裴玄彻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只是试试。厉锋。”

      “在。” 侍立在他身后的侍卫统领厉锋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走到苏妩遥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卷略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看形制,确实是边关军中所用的文书样式。

      厉锋将羊皮纸取出,双手递到苏妩遥面前。

      苏妩遥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微颤(这次不完全假装)地接过那卷羊皮纸。入手微沉,带着羊皮特有的韧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边关风沙与岁月混杂的气息。

      她缓缓展开。纸张确实有些年头了,部分字迹因保存不当或当年书写匆忙而略显洇染模糊,但整体尚可辨认。内容……并非她最担心的、与父亲军饷案直接相关的核心军报,而是一份关于某次小型边境冲突后,处理战俘及缴获物资的例行汇报文书,日期是数年前。文书中夹杂了一些军中惯用的简写、术语,以及几处引用古兵法的句子,确实需要一些相关的知识储备才能完全读懂。

      苏妩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裴玄彻……他是在试探什么?试探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不学无术?还是试探她……是否对边关军事有所了解?一个“祖籍陇西”、“父母早亡”、“混迹市井”的纨绔,按理说不该熟悉这些。

      她心跳如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不能表现得完全不懂,那反而可疑,一个能荫补入翰林(哪怕只是闲职)的人,至少该识字,能读通顺文章。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懂,尤其不能流露出对边关事务、军事术语的熟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快速扫过文书。好在,父亲虽从不与她详谈军机,但她自幼好奇,常偷翻父亲书房里的兵书、舆图乃至一些不涉密的旧日文书,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这份文书的内容,她大致能看懂八成。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这个被摄政王“特别关照”的小小编修出丑,或是给出一个平庸甚至可笑的答案。

      苏妩遥低着头,仿佛在艰难辨认字迹,实则心中已有计较。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带着不确定和几分磕绊,开始“解读”:

      “回……回陛下,王爷。此文书似是……似是数年前,边军一次小规模接敌后,呈报兵部的条陈副本。主要言及……俘获匈奴游骑三人,缴获残缺皮甲两副,弯刀五柄,及羊马若干。文中提及,俘获皆按旧例,验明身份后……押送……呃,似乎是押送后方处置。所获牲畜,已充作军资。此处……” 她指着其中一处模糊字迹和一句简写,“此处字迹漫漶,微臣看不大清,似乎提及了俘虏的口供,但语焉不详。后面引了一句《六韬》中的‘全胜不斗,大兵无创’,应是颂扬我将士用命,兵不血刃之意……微臣,微臣愚见,若有错漏,还请陛下、王爷恕罪。”

      她刻意将几处关键信息说得模糊,对那句兵法引用的解释也流于表面,甚至在一些本可顺畅读出的地方故意犹豫、卡壳,将一个“略通文墨但见识有限、偶有灵光但整体平庸”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额角甚至逼出了几滴细小的汗珠,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下微微发亮。

      殿内静了片刻。

      裴玄彻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深沉难辨。她方才解读时,虽然显得吃力,甚至有些地方明显是硬着头皮在猜,但基本框架是对的,没有犯常识性错误,尤其是指出了那句《六韬》的引用,虽然解释浅显,但能认出出处,已非寻常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可比。更重要的是,她全程姿态卑微,惶恐不安,解读时也毫无破绽,完全符合一个有点小聪明、但绝无威胁的普通年轻官员的表现。

      是他多疑了么?那份没来由的、觉得此子眼神特别的感觉,或许真的只是错觉?昨日醉仙阁的冲突,今日朝堂上随意一试,不过是个巧合,是他近日因边关和朝局烦扰,而过于敏感了?

      “嗯。” 半晌,裴玄彻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看来周阁老举荐你,倒也并非全然无据。虽学识粗浅,倒还认得几个字。”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实则平淡至极,甚至带点揶揄。殿内隐隐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苏妩遥却如同听到了天籁,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连忙躬身道:“微臣惶恐,谢王爷……夸奖。” 语气是十足的受宠若惊,又带着后怕。

      “退下吧。” 裴玄彻不再看她,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兴之所至,随手一试。

      “微臣告退。” 苏妩遥如蒙大赦,再次行礼,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大殿,直到重新踏入殿外明晃晃的阳光里,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随着她移动,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背后的官袍,内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肌肤,一片冰凉。

      她走回原来站立的廊柱阴影下,微微垂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只剩下满脸的惊魂未定和疲惫。耳边,隐隐听到附近几个低品官员极低的议论:

      “啧啧,这苏侍诏,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还是倒了什么霉……”

      “摄政王亲自考较……怕是醉仙阁那事儿,还没完?”

      “瞧着是个不顶事的,王爷怕是随口一提,敲打敲打罢了……”

      “谁知道呢……离他远点总没错……”

      苏妩遥充耳不闻,只默默站着,直到散朝的钟鼓声响起,随着人流麻木地向外走去。

      她知道,今日之后,“苏砚”这个名字,恐怕要在某些人心里挂上号了。而裴玄彻那看似随意的一问,究竟是到此为止,还是……仅仅是个开始?

      阳光炙热,她却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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