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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痕与疑影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镇北将军府西侧一处僻静小院“听竹轩”内,灯火初上。

      苏妩遥已换下了那身沾了酒气的月白锦袍,穿着一件半旧的雨过天青色家常襕衫,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洗去刻意敷上的黄粉与那颗假痣,镜中映出的容颜,虽因惊魂未定而略显苍白,却眉目如画,眼眸清亮,与白日里那个黯淡平庸的“苏砚”判若两人。

      青黛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进来,脸上仍有余悸:“小姐,您可吓死我了。那可是活阎王似的摄政王!您当时怎么就……” 她至今想不通,小姐平日最是谨慎,怎会犯下如此“莽撞”的失误。

      苏妩遥接过汤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神才仿佛彻底落回实处。她轻轻吹了吹汤面上升起的白气,低声道:“是我大意了。那梨花春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在楼上听那些荒唐话又太过‘投入’,脚下便虚了。更没想到,会那么巧……”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或许,也不算全然的巧合。醉仙阁是京中消息汇聚之地,裴玄彻出现在那里,未必是单纯吃酒。”

      “小姐是觉得……” 青黛也警觉起来。

      “未必是冲着我,” 苏妩遥摇摇头,小口啜饮着微烫的汤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但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他身为摄政王,耳目遍布京城,去那里听听风声,再正常不过。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撞了个正着。” 她放下汤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侥幸。裴玄彻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他当场发作,哪怕只是将我下狱申饬,都合情合理。但他没有。”

      “是因为小姐……苏公子您演得好?他真把您当成不成器的纨绔,懒得计较?” 青黛猜测。

      “或许。” 苏妩遥微微蹙眉,“但更可能的是,在他眼里,我——苏砚,一个无足轻重、背景简单(至少明面上如此)的荫补小编修,根本不值得他费神。踩死一只蚂蚁,并不能彰显狮虎的威严,反而可能污了爪子。他让我‘滚’,那份居高临下、视如蝼蚁的淡漠,比直接惩罚更符合他的身份。”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倒是歪打正着,我越是表现得不堪、怯懦、毫无价值,他越不会将我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最后告饶时,情急之下抬出了‘家父’和‘独子’。” 苏妩遥眼神微凝,“我现在的身份,是苏家远房旁支的子弟,父母早亡,寄居京城。这说辞本是为了博取一丝怜悯,但不知会不会引起他深想。裴玄彻能稳坐摄政王之位,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成为破绽。”

      青黛也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 苏妩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掩映着高墙外的夜空。“他若真去查,只要父亲旧部安排得妥当,我那‘苏砚’的身份,短期内应无大碍。怕只怕……他若连我真正的底细都起了疑心。” 但随即她又摇摇头,觉得这想法太过惊悚。自己扮男装之事极为隐秘,父亲一案牵连虽广,但自己是深闺女子,与外界几无接触,裴玄彻再神通广大,也很难将“苏砚”与“苏妩遥”联系起来。

      眼下,更紧要的是另一件事。

      “青黛,” 她转身,神色已恢复冷静,“‘那边’有消息了吗?”

      青黛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午后您出门时,陈伯悄悄递了话过来。说您要的翰林院职缺,已经打点妥当。吏部的批文最晚后日就能下来,是个从六品的侍诏,清闲,不惹眼,在文渊阁整理古籍文书,平日难得见着几位大人物。月俸不高,但足够您……苏公子的用度。陈伯还说,阁老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说是故人之子,求个安身立命的闲差,不会深究。”

      苏妩遥点点头。陈伯是父亲当年的亲兵头领,负伤退役后留在京城,暗中打理着父亲的一些产业和人脉,是她目前最可依赖的助力。翰林院侍诏,虽然品级低微,近乎于“典籍管理员”,但胜在身处皇家藏书之地,消息灵通,接触文书档案也方便,对她暗中查访当年军饷案的蛛丝马迹,或许能有意外之助。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足够边缘,符合“苏砚”无能纨绔、靠关系混日子的形象。

      “知道了。你让陈伯一切小心,银钱用度不必节省,务求稳妥。” 苏妩遥沉吟道,“另外,让陈伯再设法,从户部旧人或者当年可能与边关军饷有牵连的吏员中,寻一两个不得志、口风或许不严的,探探口风。记住,只探口风,绝不深入,更不可暴露意图。”

      “是,小姐。” 青黛应下,又忍不住担忧,“小姐,您真要进翰林院?那里虽是清贵之地,但人多眼杂,万一……”

      “没有万一。” 苏妩遥打断她,目光坚定,“阿爹的案子,症结在京城,在朝堂。我若一直困守在这四方小院,或只在外围打转,永远触及不到核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翰林院再是清水衙门,也是朝廷中枢机构之一,是距离那些卷宗、那些知情人最近的地方之一。”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青黛,我知道危险。但阿爹年事已高,边关苦寒,他的身体……我等不起,苏家也等不起。”

      青黛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护好小姐。”

      “不是小姐,” 苏妩遥纠正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微笑,“是公子,苏砚苏公子。从明日开始,你要更小心,无论是称呼、举止,还是看我的眼神。我们,都不能出错。”

      “是,公子。”

      同一片夜色下,城西,摄政王府。

      王府占地极广,规制森严,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往来仆役侍卫皆步履轻捷,低眉敛目,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肃穆。

      书房“澄心斋”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冷的迦南香,与窗外隐约飘来的夜昙花香交织。裴玄彻已换下那件被泼湿的墨色蟒袍,穿着一身玄色暗银云纹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他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烛火跳跃,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贴身侍卫统领厉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沓文牍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王爷,您吩咐查的人,底细在此。”

      裴玄彻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厉锋垂手侍立,继续禀报:“苏砚,年十九,祖籍陇西,乃已故镇北将军苏振远远房族弟苏明诚之子。苏明诚早年间曾任过一任县丞,后因病辞官,家道中落,于五年前病故。其母王氏,于三年前亡故。苏砚是独子,父母双亡后变卖祖产,携一老仆入京,靠父母留下的微薄积蓄及族中偶尔接济过活。月前,通过已致仕的礼部右侍郎周阁老的路子,荫补了翰林院侍诏一职,批文约在后日下达。入京后,行迹与寻常纨绔子弟无异,常出入酒楼茶肆、秦楼楚馆,结交的多是些不入流的官宦子弟,并无劣迹,也无建树。今日在醉仙阁,似是与人打赌输了,独自在二楼听书饮酒。”

      汇报简洁清晰,与裴玄彻手中关于“荫补官员”的常规档案并无二致,甚至更详尽些。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试图在京城靠着最后一点关系和钱财谋个前程、却又沉溺享乐不成器的普通年轻人形象,跃然纸上。

      裴玄彻批完手中最后一本奏章,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那沓文牍,并未立刻去翻看。

      “周阁老?” 他声音平静无波,“他不是一向以清流自居,不爱管这些闲事么。”

      厉锋答道:“据下面探得,周阁老早年任陇西学政时,曾受过苏明诚些许恩惠,似是资助过其赶考。此次苏砚上京投奔,周阁老或许是念着旧情,又见其着实落魄,才舍了老脸,走了翰林院一位旧属的门路,安排了这么个闲职。打点的银钱,据说是苏砚变卖祖宅所得的最后积蓄。”

      滴水不漏。身世、经历、入京缘由、钱财来源、举荐关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合情合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背景。

      裴玄彻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脑海中,却浮现出醉仙阁楼梯口那一幕。

      那少年惊慌失措的脸,夸张的肢体语言,带着哭腔的告饶……一切都符合一个骤然闯祸、惧怕权贵的小人物反应。但,有那么一瞬间,就在酒壶脱手、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的刹那,他似乎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其锐利、极其清醒的光芒,快如流星,转瞬便被更浓重的惊恐覆盖。

      是错觉么?

      一个常年混迹市井、贪杯好乐的纨绔,在那种突发状况下,第一反应会是那样的眼神?

      还有他告饶时说的“家父年迈”、“独子”……档案显示他父母双亡,但这说辞也可能是情急之下的口误,或者是为了博取同情刻意夸大其词。这种小伎俩,裴玄彻见得多了。

      “他入京后,除了饮酒作乐,可还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裴玄彻问,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并无。接触最多的便是东市几个绸缎庄、古董店的老板,以及西市几个赌坊、酒楼的常客。也去过几次教坊司,但并未留宿,只是听曲。银钱花费主要在吃穿用度上,并无大额不明支出。与朝中官员,除了周阁老引荐时见过一面,再无其他接触。倒是……” 他顿了顿,“与已故镇北将军苏振远府上,似乎有过一次礼节性拜访,送了份不轻不重的节礼,据门房说,苏将军并未亲自接见,只让管家回了礼。”

      拜访苏振远?裴玄彻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同族晚辈,入京后拜访族中位高权重(即便已失势)的长辈,是再正常不过的礼节。苏振远闭门不见,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边关军饷案后,苏振远自身难保,门庭冷落,不愿多见人,尤其是可能带来麻烦的远房亲戚,实属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到乏味。

      可正是这种乏味的正常,让裴玄彻心底那丝极淡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藏在“正常”之下的暗流。这个苏砚,出现得太凑巧?不,京城每日都有无数个“苏砚”这样的年轻人涌入,试图攀附、钻营,或仅仅是挣扎求存。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一次意外的冲撞,仅此而已。

      “王爷,” 厉锋见他久未言语,试探道,“此人……可要着人再细细查探,或稍加留意?”

      裴玄彻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良久,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那沓关于“苏砚”的文牍上。

      “不必。” 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一个无足轻重的纨绔罢了。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是。” 厉锋躬身应道。

      “下去吧。” 裴玄彻挥了挥手。

      厉锋悄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迦南香袅袅。

      裴玄彻拿起最上面那份记录着苏砚基本情况的纸张,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墨字。昏黄的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无足轻重么?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少年逃离时,略显仓皇却并不凌乱的步伐,以及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罢了。

      他将那页纸随手丢回那沓文牍之上,与其它的案卷混在一处。明日,自有更重要的朝务,更棘手的政敌,更复杂的局势需要他权衡处理。一个偶然溅上衣袍的酒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编修,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或许曾漾开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但很快,便沉入水底,了无痕迹。

      他重新提起朱笔,蘸了蘸墨,准备批阅下一份紧急军报。边关似乎又有些不稳,匈奴的小股骑兵又开始在秋季草肥马壮时试探性扰边。朝中关于镇北将军苏振远旧部的安置,也还有争议……

      烛火“噼啪”轻爆了一声。

      无人知晓,这粒偶然落入深潭的细沙,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悄然改变这潭深水的流向。

      听竹轩内,苏妩遥也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朦胧,竹影婆娑。

      她闭上眼,白日里裴玄彻那冰冷无波、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似乎仍在眼前。但很快,这影像被父亲坚毅又隐含疲惫的面容取代,被边关风沙、被那桩迷雾重重的军饷案取代。

      翰林院……侍诏……

      她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方向。

      夜还很长。京城沉睡在巨大的阴影与繁华之下,有人高枕无忧,有人辗转反侧。而命运的丝线,已在无人察觉处,悄然缠绕,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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