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的你》锦世千魁

9、第九章《向日葵》 高

　　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学校搞了一个“心理健康周”。不知道谁的主意，活动之一是“送你一朵花”——每个人可以领一朵花，送给你想送的人。花是学校统一买的，堆在体育馆的乒乓球台上，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黄的向日葵。每种花都有花语，印在一张粉色的纸上，贴在乒乓球台的挡板上。

　　课间的时候，体育馆里排起了队。

　　“你去不去？”江予舟靠在教室门口，手里转着笔。
　　“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想送的。”
　　他看了我一眼，笔不转了，塞进校服口袋。

　　“那我去。”
　　他走了。步子很快，校服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两下，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站在窗户边，看着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又砸过去，嘭嘭嘭的，声音很闷。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花。
　　“没领到？”
　　“领到了。”
　　“花呢？”
　　“送了。”
　　他坐回座位上，拉开笔袋，把笔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送给谁了？”
　　“不告诉你。”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粉色的灯。他没有看我，低下头翻开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英语，课文讲的是向日葵的生长习性。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发新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虫子，蜷着，还没舒展开。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我用手按住，按了一会儿，风停了，书页也安静了。
　　那天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枝向日葵。
　　花店不大，在巷口对面，玻璃门上贴着“鲜花绿植”四个字，红色的，褪色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我进来，从板凳上站起来，把嘴里嗑的瓜子壳吐在手心里。

　　“买花？”
　　“向日葵。单枝。”
　　她从桶里抽出一枝向日葵。花盘不大，比我的手掌小一圈，花瓣是鲜亮的黄，从花心向外伸展，一层一层的，像太阳射出来的光线。花心的部分是深棕色的，密密麻麻地排着未成熟的种子。茎很直，上面有几片叶子，叶子有点蔫，边角卷起来了。

　　“包一下，送人？”她问。
　　“嗯。”
　　“送谁？女孩子？”
　　“不是。”
　　“男的？”
　　“嗯。”
　　“送男的向日葵啊……”她笑了一下，没再多问，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牛皮纸，把花茎裹了两圈，用麻绳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很随意，歪在一边，但看着舒服。

　　我付了钱，拿着花走出店门。

　　春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砖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写着“疏通下水道”，电话号码缺了一位数。有猫从墙头走过，尾巴竖得笔直，看到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江予舟家的面馆开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还在，漆又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几桌客人，江予舟的妈妈在柜台后面算账，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

　　江予舟不在店里。
　　我拿着花，站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买花的时候没想这些，买完花才开始想。

　　巷口的风吹过来，牛皮纸被吹得沙沙响。

　　最后我没有进去。
　　花带回了家，插在外婆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瓶子是空罐头瓶，装过腐乳的，标签还贴在瓶身上，泡了水才撕掉的，但胶还在，黏黏的，沾了一层灰。外婆看到花，没有问谁送的，也没有问我买给谁。她只是在给薄荷浇水的时候，顺便把那枝向日葵也浇了。水珠落在黄色的花瓣上，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

　　那枝向日葵开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花瓣开始卷边了，最外面那一圈从黄色变成了深黄，又变成了棕色。茎还是直的，叶子彻底蔫了，垂在瓶口，像刚睡醒还没梳头的小孩。我把花从瓶里抽出来，用纸巾把茎上的水擦干，倒挂在窗台上。外婆说倒挂可以让花干的时候不变形，花瓣不会掉得太快。

　　后来那枝向日葵变成了干花，颜色从鲜黄变成了暗黄，花瓣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它还立在窗台上，和那盆薄荷并排，和外婆的老花镜并排，和我的旧照片并排。

　　后来江予舟来我家写作业，看到了窗台上那枝干了的向日葵。

　　“这是什么？”
　　“花。”

　　“我知道是花。哪来的？”
　　“买的。”
　　“买来干嘛？”
　　“插瓶。”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写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顾言笙。”
　　“嗯。”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你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送的花你不知道花语？”
　　“我没说是送你的。”
　　“那你买它干嘛？”
　　“插瓶。”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他的眼睛在台灯下是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枝干枯的向日葵，小太阳变成了暗黄色，缩水了，花瓣卷起来了，但形状还在，还是太阳的样子。

　　“顾言笙。”
　　“嗯。”
　　“你嘴真的很硬。”
　　“你也是。”

　　他笑了。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台灯的光落在他后背上，把他的白T恤照成了浅金色。他的头发长了，后脑勺的碎发软软地搭在衣领上，一低头就翘起来，像刚睡醒还没压下去。

　　我转回头，看着窗台上的干花。
　　向日葵的花语。
　　Sunflower, silent love.
　　向日葵，沉默的爱。

　　我不知道什么是暗恋。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他的笑颜抵上千金。我都不想换，我只想把这个灿烂的小太阳藏起来，给我自己看。我送了他向日葵，他适合向日葵。他是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