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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篮球赛的水》 高 ...


  •   高二秋天的篮球赛,江予舟报了名。不是学校组织的,是年级和年级之间的友谊赛,文科班对理科班。他是理科班的首发后卫,名单贴出来那天,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你紧张?”我从后面走过来。
      “不紧张。”他说,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心大概出汗了。

      比赛在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操场边上围了两层人,文科班的女生拉了一条红色横幅,写着“文科必胜”。理科班这边没有横幅,有几个男生用马克笔在A4纸上写了“理科加油”,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拿纸的人用膝盖顶着纸的背面。
      我站在球场边线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特意买的,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多买的一瓶,放在桌斗里,下午带来。农夫山泉,红瓶盖,常温。
      江予舟在场上热身。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前印着蓝色的号码,七号。他的手臂从开学到现在好像又细了一点,不是瘦,是肌肉线条更清楚了。他运球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一绷一绷的,血管从皮肤下面微微鼓起来。他跳起来投了一个三分,球打在篮筐上弹起来,又落进去。

      “好球——”旁边有人喊。

      他回过头来,在人群中找了一下。看到了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比赛开始后,节奏很快。

      理科班的后卫个子不高,但速度快,江予舟跟在他后面跑了两个来回,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他的防守不算好,但很拼,对方变向的时候他跟着变,脚步没乱,身体重心压得很低。第一节结束的时候,比分十二比十五,理科班落后三分。他走下场地,接过队友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有人给他递水。

      隔壁班的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瓶蓝色的运动饮料。她站在场边,把水递过去,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江予舟看了那瓶水一眼,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那女生站在那,手里还举着水,没有收回去的打算。

      江予舟绕过那瓶水,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农夫山泉。

      “给我喝一口。”
      “你自己没带?”
      “带了,喝完了。”
      “那不是有吗?”我朝那个女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没看那边,直接从手里抽走了那瓶水。红瓶盖,常温,他没拧开就知道是我的。因为他看到我拧开喝了一口,就在刚才,他下场的时候,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不是渴,是紧张。他的手碰到瓶身的时候,瓶身上还有我手心的温度。

      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流过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一些,只喝了一半。

      他把盖子拧上,把水递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瓶是我的?”我问。
      “因为我看到你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不均匀,耳垂红得最深,往上慢慢变浅,到耳尖只剩一点粉色。他的脸因为运动本来就红着,耳朵的红混在里面,分不清哪个是跑出来的,哪个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把水接过来。

      水的重量轻了一半。瓶身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比我手心的热一些。瓶口的水渍还没干,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你还给我干嘛?你都喝过了。”我说。
      “你不喝了?”
      “不喝了。”
      “那给我。”

      他又把水拿回去了,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很贵的东西。他的眼睛还看着球场,但嘴角的弧度不对,不是在喝水该有的表情。

      第二节比赛他打得比第一节好。进了两个三分,一个突破上篮,还有个助攻。对方的后卫被他防得有点急,运球的时候肘子顶了一下他的胸口。他退了一步,没倒,站稳了,举起手示意自己犯规,裁判没吹。
      他摸了摸被顶到的地方,胸口,肋骨的位置。隔着白色的背心,能看到他的手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看了我一眼。
      我举了举手里的水。
      他笑了一下。
      很小,很快,像风吹过湖面,还没看清皱纹就平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予舟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他的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汗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泥地上。

      我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你他妈喝我的水,我看你不想吃炸酱面了。”我说。

      他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两口。喝完了擦了擦嘴,把水放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运动过后多巴胺分泌带来的、亮闪闪的光。

      “就喝就喝,而且我又不知道是你的水。”
      “你刚才说你知道。”
      “刚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你健忘?”
      “我选择性健忘。跟你有关的我记不住,跟你没关的我全记得。”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自创逻辑,你学不来的,学费2888。”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顺,像练过很多遍。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比分牌。比分牌是人工翻的,纸板,红黑两色,上半场结束的时候理科班反超了两分,二十九比二十七。

      “你上半场打得不错。”我说。
      “还行。”
      “那个三分挺远的。”
      “手感好。”
      “胸口还疼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看到了?”
      “嗯。”
      “没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疼就说疼。”
      “不疼。”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疼不疼?”
      “你摸了两下。你从来不摸自己。”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浅浅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从嘴角漏出来的笑。

      “顾言笙。”
      “嗯。”
      “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在问你吃不吃炸酱面。”
      “吃。”
      “那打完去吃。”
      “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凭你喝了我半瓶水。”
      “是你喝我的水。我先买的。”
      “你先买的放在你手里就是你的?那我先看到你手里的水,那水就是我的。”

      “你讲不讲理?”
      “不讲。跟你不用讲理。”

      裁判吹哨了。第三节开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瓶水递给我。水还剩小半瓶,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和他的指纹。

      “帮我拿着。”
      “你自己没手?”
      “我要打球。”

      他转身跑进球场。白色的七号背心在人群里动,他跑动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懒洋洋的,跑起来像没睡醒。在球场上他像换了个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眼神很专注。他在三分线外接到球,没有犹豫,起跳,出手。

      球进了。

      空心,网唰地响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我。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我。他举起右手,比了一个“一”的手势。第一个三分。然后他转过身,回防了。

      我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他喝过的水。瓶口的水渍已经干了,但他的指纹还在瓶身上,从瓶盖到瓶身,细细的,一圈一圈的,像树干的年轮。

      后来我想,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瓶口只有一个,他的嘴唇碰过,我的嘴唇也碰过。两个人的嘴唇先后碰到同一个地方,水从同一个瓶口流进两个人的嘴里。

      应该是算的。

      但当时的我没有想这些。我站在操场上,秋天的阳光把球场晒得发白,空气里有塑胶跑道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风从食堂飘过来的炸酱面的味道。江予舟在场上跑来跑去,白色的背心在视线里忽远忽近。他出汗了,他喘气了,他投进了三分球,他回头看我了。

      这就够了。

      别的那些——水是不是他的,嘴唇有没有碰到同一个地方,算不算接吻——都不重要。

      下半场理科班赢了。比分五十四比四十八,赢了六分。江予舟全场得了十四分,四个三分,一个两分,两个罚球。不算最高,但已经是他的个人纪录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被队友围在中间拍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撞他的肩膀,他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像鸟窝。他在人群里笑着,推开那些手,然后抬起头来,在人群外面找。

      找到了。

      他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汗还在流,脸还是红的,嘴角是翘的。

      “赢了。”
      “看到了。”
      “请我吃炸酱面。”
      “凭什么?”
      “凭我赢了。”
      “你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因为你看了。”

      他这话说得不讲道理。但我不想跟他讲道理。面馆在巷口拐角,从学校走过去十五分钟。他走在我左边,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晃晃悠悠的。他还穿着那件白色背心,外套搭在手臂上。晚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汗味吹到我这边,不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运动的、年轻的、热腾腾的味道。

      “顾言笙。”
      “嗯。”
      “水呢?”
      “什么水?”
      “我那瓶水。”
      “喝完了。”
      “你喝完了?”
      “你不是给我了吗?”
      “我让你帮我拿着,没让你喝。”
      “那你刚才不是也喝我的了?”
      “我喝你的跟你喝我的,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夕阳落在他的白背心上,把七号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耳朵在夕阳下面显得特别红,别人不知道那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知道。
      面馆新换了灯牌,LED的,白光,比以前那块用油漆写的木板亮多了。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江予舟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又打球了?”
      “赢了。”
      “赢了也要洗澡。一身汗,臭死了。”
      “不臭。言笙说香。”
      “我没说。”我说。

      他妈妈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纹路和外婆的很像。她转身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角落的桌子还空着,我们坐过去。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醋壶的盖子还是松的,辣椒油的罐子换了个新的,上面贴了标签,写着“辣”。

      面端上来。炸酱面,肉末很多,黄瓜丝切得很细,面条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酱。我的碗里多了一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会流出来。他妈妈的规矩,赢球的人加蛋。

      江予舟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到我碗里。

      “我不爱吃蛋黄。”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不爱吃。”
      “那你别夹给我。”
      “不夹给你夹给谁?”

      他把蛋黄拌进面里,黄澄澄的,和炸酱混在一起,颜色不好看,但他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面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他也不管。
      我低头吃面。煎蛋的蛋黄流出来了,淌在面条上。我不讨厌溏心蛋,但我不说。说了他就不夹给我了。

      吃完面,他送我到院子门口。

      桂花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外婆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窗台上那盆薄荷还绿着,在月光下颜色发暗。

      “顾言笙。”
      “嗯。”
      “下周还有比赛。”
      “我知道。”
      “你还来看吗?”
      “看。”
      “还帮我拿水吗?”
      “你自己不会拿?”
      “会。但你拿着的水比较好喝。”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我追问。巷子很短,他几步就走到了他家门口。他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像相机快门。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的空瓶。瓶身已经干了,指纹不见了。我拧开盖子,对着瓶口闻了一下。

      有矿泉水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不是甜的,不是香的,是说不出来的。
      就像他打球的时候汗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就像他投进三分球回头看我的眼神,就像他把喝过的水递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暗恋。

      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他的笑颜抵上千金,我都不想换。我只想把这个灿烂的小太阳藏起来,给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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