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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相机里的秘密》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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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的课,比初中闷。不是内容难,是节奏慢。老师讲一句,停一下,再讲一句,粉笔在黑板上写几个字,转过身来,目光扫一圈,再转回去写。四十五分钟被拉得很长,像被人抻过的面条,薄了,透明了,但没断。
江予舟在第三节课的时候开始犯困。
他的困意来得很有规律。第一节课精神,第二节课还行,第三节课眼皮开始打架,第四节课彻底趴下。这会儿是第三节,数学,老师在讲函数。他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扇到最后几下,马上就要合上了。
我从笔袋里拿出那台相机。
外公的相机。外婆在高一开学前给了我,说“带着吧,想拍就拍”。机身比小时候印象中小了一些,但重量没变,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镜头上的划痕还在,快门的声音还在,咔嗒,清脆,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枝。
我调了光圈,对焦,把取景框对准他。
取景框里的江予舟,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把头发照成了浅栗色。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白白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嘴巴微张,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睡着的时候不长皱纹。
十五六岁的人本来也没什么皱纹。但他睡着的时候格外舒展,眉毛是平的,嘴角是平的,眉心那个偶尔皱起来的“川”字消失了。整个人像一幅被熨平了的画,没有褶皱,没有折痕,安安静静地躺在取景框的正中间。
我把焦点对准他的睫毛。
调了很久。取景框里的影像从模糊变清晰,又变模糊,又变清晰。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出现在视野里,不长不密,但很直,从眼睑伸出来,微微往上翘。
然后我按下了快门。
咔嗒。
忘了关快门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那一声“咔嗒”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后排的同学伸长了脖子,正在黑板上写函数的数学老师粉笔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
江予舟醒了。
他抬起头来,脸还带着趴在桌上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眨了眨眼,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手里的相机上。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
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刷”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耳朵上按了一个开关。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廓,整只耳朵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变成了粉红色。
他没有说话。
没有问“你是不是在拍我”,没有说“你关了快门声”,没有任何声音。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了。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耳朵一直红着,红了一整节课。
数学老师没有追究。她看了我们这边一眼,转回去继续写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呀的声响,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翻课本。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好像刚才那声“咔嗒”只是风吹动了什么,不是谁按下了快门。
我把相机放回笔袋里,拉好拉链。
心跳很快。
但我的手没有抖。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予舟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个站起来。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脸还埋在胳膊里。
“江予舟。”
没反应。
“江予舟。”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拍我了。”
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但我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没有。”
“你骗人。我听到了。”
“相机响了不一定是在拍你。”
“那你在拍谁?”
“拍窗外。”
“窗外有什么?”
“有树。”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压着红印子,嘴角的红印最深,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耳朵还红着,但比刚才浅了一些,是那种快要褪下去但还没褪完的、残留的粉色。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刚睡醒,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的东西。
“你拍树干嘛?”
“树好看。”
“树比我好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困意还没散干净,瞳孔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声音哑哑的,尾音往下掉,像没充够电的玩具说的话。
“树不会问我拍了谁。”我说。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闭上了。耳朵又开始红了,这次是从耳廓中间开始红的,像有人拿了一支很细的毛笔,蘸了红色的颜料,从中间往两边画。
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顾言笙你真的很烦。”
“嗯。”
“你拍了我还不承认。”
“我没拍你。”
“你就是拍了。”
“那你看到了吗?”
“我听到了。”
“听到不算看到。”
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我的眼睛。
“那你下次拍了给我看。”
“……没有下次。”
“你骗人。你肯定还会拍。”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出了教室。步子很快,校服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两下,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坐在座位上,笔袋里的相机还热着,是握久了之后留下的体温。
我把相机拿出来,翻过机身,看着屏幕。胶卷相机看不到照片,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机身和那块磨花了的屏幕玻璃。但我知道我拍了什么。
我拍了江予舟睡着的时候,睫毛弯下来的弧度。
这是这台相机里的第41张照片。
前面40张,也都是他。
从九岁那年在院子里追蝴蝶开始,到十一岁在面馆里帮他妈擦桌子,到十三岁在篮球场上投三分球,到十五岁在桂花树下把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每一张都是他。有的清楚,有的糊了,有的光线刚好,有的太暗。但每一张都很认真。对焦对很久,光圈调很久,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指是稳的。
外婆说认真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有温度。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有没有温度。但每次按快门的时候,我的手指是暖的。
江予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他在外面站了很久。他把水放在我桌上。
“给你。”
“我不渴。”
“你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说不渴。”
我看着那瓶水。康师傅,矿泉水,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他平时喝的是农夫山泉,瓶盖是红色的。这瓶是蓝色的。他跑远了买的。
“你跑哪买的?”
“校门口。”
“下节课快上了。”
“我知道。所以我跑着去的。”
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颧骨,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滴在衣领上。他的脸还红着,但不是耳朵的那种红,是跑完之后全身血液都涌上来的、健康的、热腾腾的红。
“就为了给我买水?”
“不是给你买的。我自己喝的。买完不想喝了。”
他把水放在我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隔着一个过道,他的椅子还是歪的,往我这边歪,过道窄得快走不过人了。
我把那瓶水放进抽屉里。
没有喝。
不是不渴。是舍不得。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声音平缓,像河水流过石头。江予舟没有犯困,他坐得很直,笔握在手里,在笔记本上记东西。他的笔记本是蓝色的,封面贴了一张贴纸,是一个很小的太阳。
我打开笔袋,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快门声关了。下次不会再响了。
但我还是会拍。
因为取景框里的他,比窗外的桂花树好看,比操场上的夕阳好看,比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好看。树不会问我拍了谁,他也不会。他只是耳朵红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那些照片存在。
不知道也好。
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是暗恋,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他的笑颜抵上千金,我都不想换。我只想把这个灿烂的小太阳藏起来,给我自己看。
你不知道。
但没关系。这个秘密,我自己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