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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还是同桌》 高 ...


  •   高一开学的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整整一面墙,花花绿绿的纸,密密麻麻的名字。人挤在前面,脑袋挨着脑袋,有人踮脚尖,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外跳。
      江予舟拉着我挤进去。
      他比我高一点,胳膊比我长一点,拨开人群的时候像一条鱼,滑溜溜的,谁都挡不住。我跟在他后面,被他拽着校服袖子,跌跌撞撞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

      “你慢点。”
      “慢了就被人挡住了。”

      他在公告栏前停下来,仰头找。

      “高一三班……高一三班……”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找。等他告诉我。

      “找到了!”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从上往下划,“顾……言……笙。高一三班。”
      “你呢?”
      “江……予……舟。高一——三班。”

      他回过头来。
      阳光从公告栏上方的雨棚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右眼照成了浅棕色,左眼藏在阴影里。他的嘴角还没开始翘,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笑了。是先于嘴角的、藏不住的、从瞳孔里往外溢的笑。

      “又是同班。”他说。
      “嗯。”
      “不会还是同桌吧?”
      “不一定。座位按身高排。”
      “我们身高差不多。”
      “你比我高两公分。”
      “两公分算什么?”
      “两公分也是高。”

      他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分班表,好像怕看错了,要把每一个笔画都确认一遍。他的手指从我的名字划到他的名字,又从他的名字划回我的名字,来回划了好几遍。

      “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
      “看完了走。”
      “你着什么急?”
      “人多,热。”

      他从公告栏前退出来,人群立刻填上了他让出的位置。他被挤了一下,肩膀撞到我,没有退开,就那样挨着。他的校服是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桂花,不是薄荷,是那种超市里买得到的、最普通的、蓝袋子的洗衣液。

      “顾言笙。”
      “嗯。”
      “你想不想跟我同桌?”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可以。”
      “那如果我跟别人同桌了呢?”
      “那你就跟别人同桌。”

      他停下来,挡在我面前。走廊上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书包,他也没让。

      “你就不怕我跟别人同桌之后,跟别人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但他的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一种较真的、非要问出个答案的亮。

      “跟别人好了”是什么意思,我大概知道。但我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你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耳朵从耳垂开始红,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耳朵上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他转过身,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懂什么。”他说。

      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我懂。我什么都懂。
      我只是不说。

      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
      我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生面孔,有几个是初中同班的,李明阳坐在倒数第二排朝我们招手。

      “这边这边!”
      江予舟走过去,在李明阳旁边坐下来,然后把书包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顾言笙,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李明阳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俩怎么又坐一起?”
      “不行?”江予舟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摞在桌角。
      “不是不行,就是——你俩不腻?”
      “不腻。”
      “你俩初中坐一起,高中还坐一起,大学不会也要考一起吧?”

      江予舟正在掏笔袋的手顿了一下。

      “考一起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俩感情真好。”

      李明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别,就是随口一说。但我看到江予舟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的范围比刚才大,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廓,整只耳朵都是粉色的,像被春天的风吹过的桃花瓣。

      他把笔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又放回去。拿了一支,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也不知道到底要拿哪支。

      “你在干嘛?”我问。
      “找笔。”
      “笔不是在你手里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找红笔。”
      “红笔在你口袋。”

      他伸手摸了一下校服口袋,摸出来了。红笔,帽盖还咬着,是他的笔。他自己咬着笔帽塞进口袋里的,忘了。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翻开课本的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我侧头看了一眼,他在写自己的名字,写完又写我的,我的名字写在他名字的旁边,两个字靠得很近,比在分班表上还要近。
      他写完就把课本合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教语文,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转过身来,笑了笑,“现在先排座位。按身高,男生一列,女生一列,从矮到高站。”

      全班站起来,椅子哗啦啦地响。江予舟站在我前面,他的头顶刚好到我的眉毛。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太满意。

      “你怎么又长高了?”
      “吃饭了。”
      “我也吃饭了。”
      “你吃的不够。”
      “我吃得比你多。”
      “你消化不好。”

      他没办法反驳,转回去了。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有一颗小小的痣,在衣领上方,像一滴不小心滴在上面的墨。
      按身高排座位的结果是——他和我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不是同桌。
      江予舟看着那个过道,皱了皱眉。

      “林老师,能不能——”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他坐下了。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过道变窄了一半。

      “你椅子歪了。”我说。
      “没歪。”
      “歪了,你过线了。”
      “过线又怎样?”
      “会扣分。”
      “扣就扣。”

      他没有把椅子挪回去。我也没有再说什么。过道很窄,窄到我们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他碰到的时候不会躲,我也不会。我们就那样碰着,谁都不说,好像那条过道不存在一样。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我这边。

      “顾言笙。”
      “嗯。”
      “烦死了,怎么又是你。”

      他的语气是抱怨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不满意”。但他的嘴角是翘的。他趴着,半边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弯的,像初一那年的上弦月。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刻在骨子里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我走?”
      “你走哪去?”
      “换座位。”
      “你敢。”
      他把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口。抓得不紧,两根手指,虚虚地捏着布料,像怕捏皱了。

      “江予舟。”
      “嗯。”
      “你抓着我怎么走?”
      “那就别走。”
      他没有松手。我也没有走。

      上课铃响了,他松开我的袖子,坐直了,翻开课本。我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了,掌心按在那一小片被他捏过的布料上。布还是凉的,但他手指的温度还留在上面,很淡,很轻,像风吹过之后残留的一点暖。

      我不知道什么是暗恋。

      我在书上看过这个词,在电视上听过这个词,在同学嘴里听到过这个词。他们说暗恋是偷偷看一个人,是写情书不敢给,是见到他会心跳加速,是他跟别人说话会不高兴。

      这些我都有。
      但我有的不止这些。

      我有五岁那年他翻墙递过来的桂花糕,有七岁那年他跟我分一根冰棍的牙印,有九岁那年他在取景框里追蝴蝶的样子,有十一岁那年他妈妈多给我放的几块肉,有十五岁那年他撞翻外婆花盆后红了的眼眶。

      我有他说“烦死了,怎么又是你”的时候,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他的笑颜抵上千金。

      一万金。多少金都不换。

      我只想把这个灿烂的小太阳藏起来,给我自己看。

      窗外起风了。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叶子和叶子的缝隙里透出碎碎的光。九月的风已经带了桂花的甜,不浓,淡淡的,像隔了很多层纱布透过来的。

      江予舟在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字还是那样,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他写到一半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干嘛?”
      “没看你。”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逻辑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他转回去继续写,但我看到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圆圆的,周围画了一圈射线,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

      太阳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写名字,写了“你”和“我”。你在我旁边。太阳在你头上。

      他没有让我看,但我看到了。
      他也没有遮。
      他知道我会看。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像在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还是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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