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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两张录取通知书》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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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夏天,两封录取通知书同时到了。
不是邮寄的。初中和高中是同一所学校,直升,通知书直接发到班上。班主任念名字的时候,先念的江予舟,后念的我。他站起来领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手里拿着那封白色的信封,在课桌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领完回来,他已经把信封拆开了。
“你怎么拆了?”
“看看是不是真的。”
“学校发的还能有假?”
他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的、松了口气的笑。他的眉毛舒展开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两颗已经不太明显的小酒窝。
“顾言笙,我们还是一个学校。”
“本来就是一个学校。直升的。”
“万一你考不上呢?”
“我考不上?”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我把自己的信封拆开,抽出通知书,看了一眼。和他是同款,白纸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写着同一个报到日期。我把两张通知书并排放在桌上,左边的他的,右边的我的。除了名字不一样,其他都一样。
“你看,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把两张抽走了。
“你干嘛?”
“我拿着。我怕你弄丢了。”
“我不会弄丢。”
“你上次把作业本弄丢了。”
“那次是你拿走了。”
“我拿走了你就不找了?”
“我找了,没找到。”
“那就是丢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教室的白炽灯下很亮,瞳孔里倒映着两张并排的通知书。他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不会弄皱。
“江予舟。”
“嗯。”
“还给我。”
“不还。”
“那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
教室里还有人没走,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李明阳从后面走过来,看到江予舟手里拿着两张通知书,探头看了一眼。
“哟,你俩又同校?”
“嗯。”江予舟把那两张叠在一起,对折,又对折,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你俩真腻歪。”李明阳笑着走了。
江予舟没理他,把我的书包递给我。
“走吧。”
“通知书还我。”
“到家给你。”
“你说的。”
“我说的。”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他跟在我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口袋那里鼓出来一小块,是那两张被折成方块的录取通知书。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今天没有,他怕把纸弄皱。
从学校到巷口,十五分钟。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我走在靠墙的一侧。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路边有卖西瓜的卡车,有人蹲在卡车旁边挑西瓜,拍一下,听个响,不满意,换一个。
“顾言笙。”
“嗯。”
“你说高中还会有分班考试吗?”
“应该有。”
“万一我们不在一个班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直升的都在一个班。”
他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不问了。走了几步又开口。
“那如果不是呢?”
“不是的话——”
“不是的话你就去找老师,说你要换班。”
“我凭什么换?”
“凭你成绩好。”
“成绩好也不能随便换班。”
“那你就说——你离不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说完之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在我前面了。夕阳落在他后背上,把他的白T恤照成了浅金色。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是那种明显的、被谁戳穿了的红,是一种很淡的、像被夕阳染上去的红。
我没有叫住他。
他走得快,我走得慢,但巷口只有一个。
他到了会等我。
外婆在院子里浇花。
她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直起腰,手里的水壶还举着,水从壶嘴漏出来,洒在她的拖鞋上。她没有低头看,先看我们的脸。
“考上了?”
“考上了。”江予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展开,两张通知书皱巴巴的,折痕很深,但字还清楚。他把两张都递过去。
外婆接过来,先看了一张,又看了另一张。她没有戴老花镜,把纸拿得远了一点,眯着眼睛。
“笙笙的。予舟的。都考上了。”
她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她把通知书还给我,转身继续浇花。水壶里的水不多了,浇出来的水线细细的,落在薄荷叶上,溅起很小的水珠。
“外婆,你不高兴?”江予舟问。
“高兴。”她背对着我们,继续浇花,“高兴得很。”
她的声音是高兴的,但她的肩膀不太对。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有看我,水壶举得很稳,水线没有抖。
“外婆。”
“嗯。”
“你手抖了。”
“老了,手都会抖。”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声音在抖。我站在她旁边,没有再问。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装作不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江予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可能因为高兴,可能是因为十五岁的男孩子有太多的力气用不完,可能是因为他手里举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跑起来的时候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两面很小的旗。
他从桂花树跑到院门口,从院门口跑到墙角,又从墙角跑回来。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他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快要伸到隔壁他家的院子里去了。
“顾言笙!你看!”
他把通知书举过头顶,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但嘴巴是咧开的。他的头发跑乱了,额前的碎发竖起来几根,像刚睡醒的样子。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露出一小截腰,白白的,瘦瘦的。
“你跑什么?”我靠在桂花树上。
“高兴!”
“高兴就要跑?”
“高兴不跑什么时候跑?难过的时候跑不动。”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没有反驳。
他继续跑。跑到墙角的时候,书包带子甩到了外婆放在那里的花架。花架是木头搭的,三层,摆了好几盆花。最上面那盆是外婆最喜欢的栀子花,花期刚过,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下面那层是一盆刚插活的薄荷,还没长开。最下面是一盆仙人掌,养了好几年了,从来不浇水也死不了。
他的书包带子扫到了最上面那层。
花架晃了一下。
我看到了。
他也看到了。他想伸手去扶,但手里举着通知书,来不及。花架倒了,不是慢慢倒的,是那种“哗啦”一声、整整齐齐地倒塌。木头架子散开,花盆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地上。
先碎的是栀子花。白瓷盆,碎成了几大片,泥土散了一地,栀子花的根露出来,白白的,细细的,还带着土。
然后碎的是薄荷。塑料盆,没碎,但盆边裂了,泥土洒了一半,薄荷歪在一边,像被人推倒了还没爬起来。
仙人掌最坚强。盆没碎,土没洒,但从架子上滚下来,滚到了桂花树根底下,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
江予舟站在碎花盆中间,手里还举着那两张录取通知书。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和泥土。
“我——”
外婆走过来。
她蹲下来,先捡起那棵栀子花。根露在外面,她用双手捧着,像捧一捧水。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碎瓷片上,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她把栀子花放在一边,又开始捡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大的捏在手里,小的用手指捏起来,放在大的上面。
“外婆,我赔。”江予舟的声音有点哑。
外婆没说话。
“外婆,我错了。我不该在院子里跑。”
外婆还是没说话。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像有人用手指在我胸腔里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
外婆把碎瓷片都捡起来了,用围裙兜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江予舟。
江予舟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十五岁的男孩子,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碎花盆和泥土中间,眼睛红红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哭,但快了。
“予舟。”
“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外婆伸出手,不是打他,不是推他,是把他手里那两张录取通知书抽走了。她把通知书放在桂花树的树杈上,然后把兜着碎瓷片的围裙解下来,包好,放在墙角。
“外婆——”
“予舟,你过来。”
他走过去。外婆拉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很小的口子,不知道是被碎瓷片划的还是被花架的木头茬子扎的。血渗出来,不多,红红的,在手指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了一下,按在他的手指上。
“疼不疼?”
“不疼。”
“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因为真的不疼。”
她按了一会儿,把纸巾拿开,看了一眼。血不流了。她把纸巾叠了叠,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扔掉。
“予舟,外婆不是心疼花。”
江予舟看着她。
“外婆是高兴。”
他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考上高中了,”外婆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桂花树上那两张通知书。通知书白色的,树皮深褐色的,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年纪的东西待在同一个地方。
“外婆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但她的手在发着抖,不是因为老了,不是因为手抖了。我看得出来,江予舟也看得出来。他站在外婆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外婆——”他的声音碎了。
“外婆没怪你。”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很轻。“你们两个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围裙没了,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院子里安静了。
桂花树上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树杈上那两张通知书还白着。
江予舟蹲下来,把那盆歪倒的薄荷扶正了。他用手把洒出来的泥土拢回去,拢了好几把,拢完了用手心把土按实。薄荷歪着,他用旁边一根小木棍撑住,打了个结,用细绳子系好。
“我不知道你外婆养了这么多花。”他的声音还哑着。
“你知道。你只是没注意。”
“……嗯。”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盆重新站起来的薄荷。薄荷叶上有泥,他把泥擦掉了,用袖子。擦完一片擦另一片,擦得很慢,很认真。
“顾言笙。”
“嗯。”
“你外婆说的‘一直这么好’,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就是不要变。”
“什么不要变?”
“我们。不要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裤子上沾了两块泥印子,深色的,在浅色校服裤上很明显。他没有看裤子,看着我。院子里的光已经很暗了,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不会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变。”
“你不想就不会?”
“我不想就不会。”
他说的不是“不会”,是“不想”。他不知道“不会”和“不想”之间的区别。十五岁的他不知道,但我知道。
“不会”是老天决定的,“不想”是自己决定的。
他说的对。如果两个人都“不想”,也许老天也拦不住。
那天晚上,外婆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江予舟回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碎瓷片重新捡了一遍,怕外婆漏了哪片小的,以后踩到会扎脚。
栀子花的根还露在外面。我找了一个新的盆,装了土,把它重新种下去。土是湿的,粘在手指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把盆放在桂花树底下,那个位置不会被人碰到,也不会被太阳晒得太厉害。
浇了水。
不知道能不能活。
那两张录取通知书还在树杈上,被晚风吹得轻轻响。我取下来,叠好,两张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本来有一张是他的。
他说明天来找我要。
我等他来。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叠在一起的通知书,没有打开,就捏在手里。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很深,摸上去像一道道细小的疤痕。
外婆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你们两个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
她说的不是“你们要一直这么好”,是“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没说。
但她希望是很久很久以后。
我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虫鸣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