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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面馆的角落》 十 ...


  •   十一岁那年,我成了江予舟家面馆的常客。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是他每天放学都拉着我去,书包没放下就拽我的袖子,说“走吧,我妈今天炖了排骨”。他的力气比我大,我不想走也走不了,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从校门口一直走到巷口。

      面馆在巷子拐角的地方,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块木板,写着“江记面馆”,字是他爸用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觉得就该这样歪。
      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两排靠墙,四排在中间。桌子是木头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每张桌上放着一筒筷子,一个醋壶,一罐辣椒油。辣椒油是他妈自己熬的,香,但辣,我只敢放一点点。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怕,是不习惯。我很少去别人家,更少去别人家的店里。外婆说我从小就不爱串门,“笙笙喜欢待在自己的地方”。但什么是“自己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外婆家算一个,学校算半个,别的地方都不算。

      江予舟不管这些。他拉着我走进去,把他书包和我的书包一起放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妈,顾言笙来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她的手湿的,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朝我笑了笑。

      “言笙来了?坐,阿姨给你下面。”
      “我不饿——”
      “小孩哪有说不饿的。等着。”

      她缩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我站在桌子旁边,还没坐下。江予舟已经坐下了,把两双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一双放在我面前,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你坐啊。”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了。

      面很快端上来。不是用碗,是用那种深口的搪瓷盆,白底蓝边,盆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面很多,汤很满,葱花切得细细的,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肉——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浸在汤里,油亮亮的。

      “快吃,趁热。”他妈把筷子递给我。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烫的,鲜的,面条不软不硬,汤里有骨头的味道。

      “好吃吗?”江予舟凑过来。
      我点了点头。
      “好吃就天天来。”他妈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之后,我真的天天去了。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但也没有不去。放学的路不长,从学校到巷口,走路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里,江予舟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帮他妈决定了——排骨面、牛肉面、炸酱面、鸡汤面,轮着来,从来不重样。

      他妈每次看到我,第一句话永远是“言笙瘦了”。

      “没有瘦,还胖了。”
      “胖了?胖了多少?”
      “胖了……半斤。”
      “半斤也叫胖?你看看予舟,他胖了五斤。”

      江予舟在旁边翻白眼:“妈,你别在言笙面前说我胖。”

      “胖还不让人说了?”
      “我没胖,那是壮。”
      “壮什么壮,你就是胖。”

      母子俩拌嘴的时候,我在旁边安静地坐着。面端上来了,比别人的碗里多几块肉。排骨多两块,牛肉多三片,炸酱上面多一勺肉末。我从来没有数过,但每次都能感觉到,碗里的肉比江予舟的多。
      有一次我偷偷对比了一下,我的碗里放了六块排骨,他的碗里放了四块。

      “阿姨,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你太瘦了,多吃点。”
      “予舟也瘦。”
      “他壮着呢。你不同。”她看了我一眼,没把话说完。那一眼里有内容,我看懂了,但假装没看懂。
      她说的是“你妈妈不在身边”。

      我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汤也喝光了,碗底剩下几颗葱花和一小汪油。江予舟把自己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我不吃了,腻。”他说。
      他刚说完,他妈就从厨房探出头来:“予舟,你是不是又把肉给言笙了?”
      “我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言笙,你别惯着他,他该吃肉的时候不吃,光吃面。”
      我想把那块排骨夹回去,他用筷子按住了。

      “给你你就吃。”
      “你妈说你该吃肉。”
      “我不爱吃肉。”
      “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把那块排骨按在我碗里,用筷子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夹不起来。我看着他,他把头扭过去,开始吸溜面条,吸溜得很大声,比他平时还大声。
      我没再推,把那块排骨吃了。
      面馆的角落那张桌子,变成了我的位置。

      不是我自己选的。我第一次去坐的是那里,后来每次去,江予舟都带我去那里。角落,靠窗,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对面屋顶上的猫。桌上有一筒筷子,一个醋壶,一罐辣椒油。醋壶的盖子松了,倒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漏一手。

      那张桌子离厨房最近,他妈端面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放的总是我面前。

      “言笙,你的。”
      “谢谢阿姨。”
      “又客气。说了多少次不要客气。”

      她转身回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他的爸爸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啪地摔在案板上,又揉起来。他不怎么说话,每次看到我来,就点个头,嘴角动一下,算笑了。

      有一次他爸不在,店里只有他妈一个人。江予舟去后厨帮忙端面了,角落的桌子只有我一个人坐着。我吃完面,端着碗到后厨门口。

      “阿姨,碗放哪?”
      “放水池里就行。”

      我把碗放进去,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言笙。”
      “嗯。”
      “你妈妈……最近来看你了吗?”

      我站在后厨门口,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又忍着的亮。

      “没有。”我说。
      “打电话了吗?”

      “打了。上周打的。”
      “说什么了?”
      “说忙。说下次再来。”

      她没有接话。转身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盐。她的背影在蒸汽里显得很瘦,围裙的带子系得很紧,勒出一个浅浅的腰身。

      “言笙,”她背对着我说,“以后不想回家了,就来阿姨这儿。”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阿姨不是说你外婆不好。你外婆好,我们都知道。但老人家有老人家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她顿了一下,把火关了,“反正,这儿也是你的家。”
      后厨很安静,只有锅里的汤在余热里轻轻滚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嘟声。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围裙下面凸出来,和她儿子的很像。
      “嗯。”我说。
      她没有转身,但我看到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江予舟在店里帮他爸搬面粉。一袋五十斤,他扛在肩上从后门搬到前厅,来来去去好几趟。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整个人靠在墙上,往下出溜。

      “我不行了。”
      “你才搬了三袋。”他爸说。
      “三袋一百五十斤,我体重才八十斤,我搬了快两个自己。”
      “少贫嘴。把地扫了。”

      他拿起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面粉。扫到我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言笙。”
      “嗯。”
      “我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骗人。我看到了,你在后厨门口站了好久。”

      我把目光移到窗外。街对面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白色的被单在夕阳里翻飞,像一面很大的旗。猫趴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妈说,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
      扫地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本来就是。”他说。

      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窗外的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了。夕阳从面馆的玻璃门照进来,把六张木桌子照成橘红色。
      那一年我十一岁。
      我妈没有来看我。电话打过几通,每次都说“下次”,但“下次”从来没有来。外婆说她在那边忙,忙完了就回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忙完,外婆也不知道。

      但面馆角落那张桌子上,每天晚饭时间都摆着一碗面。面上面多几块肉,肉炖得很烂,汤很鲜。

      他妈妈每次端上来的时候会说同一句话。
      “言笙,多吃点。”

      那之后过了很多年。

      高三那年冬天,我从学校回了趟老家。外婆身体不好,住在医院里。我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没什么时间吃饭。有一天路过巷口的时候,看到面馆还开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还在。
      我走进去,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他妈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言笙?”
      “阿姨。”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很多年前一样。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搪瓷盆换成白瓷碗了,但面还是那个面,葱花切得细细的,汤还是那个汤,骨头的味道。

      肉。很多块。排骨,堆在面上,几乎盖住了面条。

      “阿姨,太多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从我说“我不饿”的十一岁,说到我已经比她高出快一个头的十七岁。她的头发比从前白了一些,盘起来也遮不住鬓角的白,围裙上沾的面粉和油渍还是那么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很暖。

      我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不是哭,就是突然流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噎,眼泪自己往下掉,一颗一颗的,掉在汤面上,砸出很小的涟漪。

      她把纸巾放在我手边,没有问为什么。
      去后厨了。

      那碗面我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下几颗葱花和一小汪油。我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出了门,往医院走。巷口的风很大,吹得眼睛干。我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今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看江予舟。

      他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我们每天发消息,他发很多条,我回得少。他从来不嫌少。
      我想给他发一条。
      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
      “顾言笙,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骗人。你今天只回了我六条消息。平时你至少回八条。”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很冷。护士推着推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没时间回。外婆住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打电话来了。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你妈做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我妈说你瘦了。”
      “你妈每次都说我瘦了。”
      “那你到底瘦没瘦?”
      “……瘦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几斤。”
      “几斤是几斤?”
      “五斤。”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比上次长。我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太稳。

      “顾言笙,你等着。”
      “等什么?”
      “等寒假。我回来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煮面。我妈教我了。”
      “你煮的面能吃吗?”
      “能吃。我试过了,没毒。”

      我笑了一下。走廊上很安静,笑声只响了一声就收了。但他听到了。

      “你笑了。”他说。
      “没有。”
      “你笑了。我听出来了。你笑的时候呼吸会顿一下,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道。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久到住院部的走廊从吵闹变得安静,从安静变得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过来,有点失真,但很暖。

      “顾言笙。”
      “嗯。”
      “寒假我教你拍照。”
      “你又不怎么会。”
      “我学。学好了教你。”
      “好。”
      “那你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星星很少,月亮很亮。月光落在医院的花园里,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结了霜的草坪上。

      我想起面馆角落那张桌子,想起搪瓷盆上褪色的牡丹花,想起他妈妈说的那句“多吃点”。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团攥了一路的纸巾。

      纸巾已经干了,皱巴巴的。

      我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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